江南，苏州府。
烟雨朦胧中，一艘挂着户部官船旗帜的乌篷船缓缓靠岸。谁也不知道，那位被徐天赐从诏狱捞出来的疯狗阎铁，在京城仅用半天时间“解决”了鸿胪寺的危机后，便马不停蹄地带着户部大印下了江南。
船头站着一个干瘦的中年文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把玩着一块从诏狱带出来的、暗红色的生锈铁片。这人正是被徐天赐花重金雇来的首席幕僚，曾在诏狱里蹲了三年的阎铁。
苏州知府吴道然带着一帮大小官员，早早在码头候着了。
吴知府满脸堆笑，心里却在暗自盘算。京城传来消息，说这次带队下来查税的，是那个不学无术的新科状元徐天赐手下的师爷。一个纨绔养的狗腿子，能有多大能耐？
随便塞点银子，带去秦淮河上喝两顿花酒，这事也就糊弄过去了。
阎铁踏上跳板，连正眼都没看吴知府递过来的名帖。
“吴大人。”阎铁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桌面，“废话免了。户部徐大人的密令，即日起，苏州府历年积压的税册，全部封存。劳烦吴大人把府衙的库房钥匙交出来。”
吴知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这位先生说笑了。历年税册浩如烟海，府衙的库房里堆了足足三个屋子。您一个人，这得查到猴年马月去？不如先移步醉仙楼，下官已经备好了接风洗尘的酒席……”
“我不喝酒。”阎铁直接打断他，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吴知府，“我带了三十个账房。今晚，我就住在库房里。吴大人若是觉得不方便，我现在就传信东厂，让他们派人来搬账本。”
一听“东厂”两个字，吴知府后背猛地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不敢再拦，只能乖乖交出钥匙。
这天夜里，苏州府衙的库房灯火通明。
阎铁搬了把太师椅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带刺的皮鞭。三十个从各地重金挖来的老账房，像疯子一样在成堆的账册里翻找核对。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在夜色里，听得外面的衙役们心惊肉跳。
整整一宿。
天刚蒙蒙亮，阎铁拿着一本用朱砂笔画满了圈的账册，走出了库房。
他没有去府衙大堂，而是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衙役，径直走向了苏州城最大的豪绅——李家大宅。
李家是江南文官集团背后的最大钱袋子，家主李万三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平日里连知府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李府的大门被砸开。
李万三披着一件紫貂大氅，阴沉着脸走出来。
“这位师爷，好大的官威啊。不知道一大早砸我李家的大门，有何贵干？”李万三冷笑一声，身后的几十个护院家丁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哨棒。
阎铁双手拢在袖子里，态度极其恭谨地鞠了一躬。
“李老太爷，在下奉户部徐大人之命，来收李家拖欠朝廷的税款。”
“笑话！”李万三猛地一顿手里的紫金拐杖，“我李家世代积善，年年按时纳税，何来拖欠之说！你若敢无理取闹，老夫这就修书一封，送往京城内阁！”
阎铁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慢条斯理地念了起来。
“大乾律例，田亩税按十税一征收。李家在太湖边共有良田两万三千五百亩，但在府衙登记的，只有三千亩。剩下的两万亩，挂在了李家资助的六个寺庙名下，充当免税的香火田。”
李万三的脸色变了。这事做得很隐秘，知府衙门里的账本都是做平了的，这干瘦子怎么一晚上就查出来了？
阎铁继续念：“不仅如此，李家在城外的五座生丝作坊，历年少报织机两百台。按律，隐瞒田产、漏报商税，当罚没家产，首犯流放三千里。”
李万三倒吸了一口凉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咬了咬后槽牙，突然换上了一副笑脸，从袖子里摸出一叠厚厚的大通银票，足有十万两，悄无声息地递向阎铁。
“先生彻夜查账，辛苦了。这些权当给先生和兄弟们喝茶的辛苦费。账本嘛，难免有错漏之处，咱们可以慢慢对。”
阎铁看着递过来的银票，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直接伸手把银票接了过来，揣进怀里。
李万三见状，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只要肯收钱，这就好办。
然而，下一秒，阎铁从身后的书办手里接过一张盖着户部鲜红大印的文书，双手递给李万三。
“李老太爷高义！这是您主动捐缴的十万两欠税凭证，在下已经给您开好了。”阎铁脸上的恭谨瞬间消失，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李家总共欠税一百三十万两，扣除这十万两，还剩一百二十万两。请老太爷在十日内将现银凑齐，送到府衙。若是少了一两……”
阎铁手里的皮鞭猛地抽在旁边的石狮子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按大乾律，封门抄家，男丁充军，女眷入教坊司！”
李万三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整个人如遭雷击，指着阎铁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收了我的钱，还敢……”
“老太爷慎言。”阎铁打断他，眼神阴冷得可怕，“那是您补交的税款，何来收钱之说？在下一切按律法办事，每一条都经得起内阁查验。您若是不服，尽可以去京城告状。但在告状之前，这钱，您必须得交！”
李万三面如死灰，突然惨笑起来：“老夫懂了……皇上任用那群不学无术的纨绔，根本不是昏庸！那是为了麻痹我们江南文官的障眼法啊！借纨绔之手，行酷吏之事，好狠的帝王心术！”
说完，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声，两眼一翻，直接气晕了过去。
李家大院顿时乱作一团。
同样的一幕，在江南各地上演。
刘胖子手下的酷吏查封了三个走私盐商的码头；王得水雇来的师爷把一个霸占水利的豪强直接送进了死牢。
三十六个纨绔为了自保，放出的这七十二只恶犬，彻底撕碎了江南豪强们苦心经营的体面。他们不讲人情，不讲官场规矩，只认律法条文，而且把律法条文卡在最苛刻、最能要人命的解释上。
大乾京城，御书房。
赵祈毫无形象地瘫在龙椅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魏忠啊，这都十天了。江南那边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徐天赐他们到底把六部搞瘫痪了没有？”
魏忠跪在御案前，手里捧着一厚沓从各地暗探传回来的密报。他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抑制不住的狂热和敬佩。
“皇上圣明！简直是神仙手段啊！”魏忠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赵祈愣了一下，吐掉嘴里的牙签：“什么神仙手段？出什么事了？”
“皇上您把徐大人他们安插进六部，看似是任用纨绔，实则是给江南那些豪强放血啊！”魏忠双手将密报举过头顶，“徐大人他们为了办好皇上的差事，雇佣了一批精通刑名账目的酷吏。这帮酷吏比咱们东厂的番子还要狠毒十倍！他们软硬不吃，直接拿着大乾律去抄家查账。”
魏忠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
“短短十日，江南三省的隐田被查出五十万亩！补交的欠税，足足有八百万两的银票和地契！现在这些银票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户部了！江南的那些豪绅老狐狸，被这群不讲理的恶犬咬得遍体鳞伤，现在全跪在府衙门口哭爹喊娘，连个敢上书喊冤的都没有！”
赵祈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八百万两？
老子是让你们去败家的，你们他娘的给国库捞回来八百万两？！
不仅没逼反江南文官，还把他们的钱全抢来了？
“你……你说什么？徐天赐他们雇了酷吏？”赵祈捂着胸口，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感觉自己血压在狂飙。
“是啊！这就是陛下最深谋远虑的地方啊！”魏忠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满朝文武谁敢得罪江南世家？只有这群不要命的纨绔敢！而纨绔不懂账目，必定会找最狠的酷吏代劳。陛下这一手借刀杀人、以毒攻毒，简直是千古未有之帝王心术！奴婢对陛下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闭嘴！”
赵祈猛地拍案而起，指甲死死扣进御案的边缘，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死死盯着魏忠，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苦味。
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你们怕死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自救！
“那……那大楚使团那边呢？”赵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发紧，“徐天赐不是负责跟大楚谈判吗？割地的折子他签了没有？大楚使臣是不是已经拿着折子回国了？”
魏忠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偷偷看了一眼赵祈，小心翼翼地说道：“回皇上……大楚使臣……还没走。因为阎铁下江南前，顺道去了一趟鸿胪寺，把大楚使臣给……给打了。”
赵祈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打了？！打得好啊！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他居然把大楚使臣打了！这下大楚肯定要发兵攻打大乾了吧！”
魏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发兵倒是不至于……因为阎铁不仅打了使臣，还拿出一本账册，跟大楚使臣算了一笔账。说大楚这些年边境互市少交了关税，如果不把钱补齐，就把使臣扣在鸿胪寺当人质。那大楚使臣本想发作，但想起他们女帝临行前‘大乾皇帝深不可测，万不可彻底激怒’的密旨，硬是吓得没敢还手，现在正乖乖写信回国，找他们皇帝要钱赎人呢……”
话音刚落。
赵祈两眼一黑，刚要倒下，脑海中突然响起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叮！宿主任用酷吏、殴打敌国使臣，昏君行为判定成功！妖妃修为大幅突破！】
赵祈听完，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直接吐出一口老血，直挺挺地朝着龙椅后背倒了下去，彻底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