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司的人还没进城，县衙后院先起了一股纸灰味。
味道不大，被厨房的柴烟压着，寻常人走过只当是哪间屋里烧旧文书。许砚却在廊下停了脚。
纸烧过的味道有轻有重。普通草纸一烧，烟散得快；案卷纸厚，裱过糨糊，又常沾墨，烧起来带一点酸焦气。盐仓账纸更好认，纸面常被盐潮侵过，受火时先卷边，烟里混着一点发涩的苦味。
他看向周横。
周横也闻到了，脸色一变：“刑房后库。”
两人几乎同时往后院走。
后库门前站着四个衙役，见周横来，先抬手拦：“周捕头，钱师爷有令，后库清点旧账，闲人不得入内。”
门缝里飘出一片半焦账角，许砚用竹片接住。纸角上还留着“夜支”两个残字，边缘盐霜遇火鼓起，正好能证明烧的不是寻常废纸。
四个衙役同时看向那片纸角。原本横在门前的木棍往下沉了半寸，又被为首那个硬生生抬回去。钱师爷还没露面，门口的气势已经先短了一截。
周横抬了抬眼：“我成闲人了？”
衙役不敢看他，只低头：“小的奉令。”
屋里传出翻纸声，随后是火舌舔过纸面的轻响。许砚从门缝里看见一只铜盆，盆里火光正旺，几卷旧账已经烧塌。钱师爷站在案边，袖子挽起半寸，旁边还有盐仓刘管事。
刘管事居然回来了。
昨夜盐仓查出暗渠、窄船和藏格，他本该最先被拿问。可此刻他不但站在县衙后库，还在帮钱师爷分拣账册。这样的胆子，不像一个仓中小吏会有。
周横上前一步，衙役手里的木棍也抬起半寸。
许砚低声道：“别硬闯。”
周横咬牙：“账烧完了。”
“硬闯，明日参你的罪又多一条。”
周横盯着门，眼里火气几乎要压不住。他不是怕罪，是怕那盆火把柳阿菱用命换来的线索烧成灰。可越是此时，越不能让钱师爷轻易把他们变成闯库夺卷的人。
许砚转身就走。
周横一把抓住他：“去哪？”
“找罗书吏。”
罗书吏正在刑房抄提刑司来文，听见后库烧账，手里的笔掉在纸上，墨洇出一大团。
“烧哪一类账？”
许砚问得很快。
罗书吏脸色发白：“钱师爷上午叫我把盐仓旧账、河道用工账、河神庙香火牵连账都搬到后库，说提刑司要来，先清点霉损旧纸。”
许砚盯着后库方向：“搬了多少？”
罗书吏喉结动了动：“两箱。”
周横已经按住刀柄：“有目录吗？”
“有，有一份移库单，在我这里。”
许砚伸手：“给我。”
罗书吏犹豫。
许砚看着他：“罗兄，后库火一烧，移库单就是那些账存在过的证据。你不给，明日钱师爷说烧的只是废纸，你我都没话。”
罗书吏手指发抖，从案卷下抽出一张移库单。
单上写着二十三本账册，其中盐仓月支、盐引副簿、河道役夫名册、河神庙供办清单都在列。最要紧的是“崇宁元年至二年盐仓夜支小簿一册”。夜支小簿，记的往往不是白日正常出入，而是夜里临时调拨。若私盐、窄车、暗渠要入账，最可能藏在这种小簿里。
许砚把移库单看完，交还罗书吏。
“藏好。”
“我？”
“你是抄房书吏，这张单在你手里最合规矩。别给我，给了我反倒成私藏。”
罗书吏苦着脸：“你倒会挑干净。”
许砚道：“不是干净，是让证据站在该站的地方。”
他又问：“后库有没有窗？”
“有，北墙一扇小窗，常年关着，窗外是晒药棚。”
许砚转身往晒药棚去。
林婆从前替义庄晒草药，许砚对晒药棚并不陌生。棚下堆着几只破簸箕，北墙小窗果然半掩，缝里冒出细烟。火烧得急，屋里人怕烟重，才开了窗透气。
许砚让罗书吏取来一只湿布袋，又叫周横找了根长竹竿。
周横看他：“你要偷灰？”
“不是偷。”许砚把湿布袋绑在竹竿头，“接灰。”
火盆里的纸灰被热气卷起，从窗缝飘出。许砚把湿布袋伸到窗下，轻轻兜住那些灰。灰遇湿不飞，黏在布面上，里面偶尔夹出一两片未燃尽的纸角。
周横眼睛亮了一点。
“烧剩下的字？”
“账纸厚，墨处受火慢。烧得急，总会剩一点。”许砚低声道，“还有纸灰本身。若他们说烧的是废纸，灰里却有盐潮、墨痕、装订线和账册纸角，至少能证明烧的是账。”
屋里有人咳嗽。
钱师爷的声音传来：“窗外谁？”
许砚立刻收竿。
周横带着罗书吏退到药棚阴影里。片刻后，小窗被人推开，刘管事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窗外只有几只破簸箕和一堆湿柴。刘管事皱了皱鼻子，又把窗关回去。
周横握刀的手青筋鼓起。
许砚把湿布袋拆下，摊开一角。
里面果然有纸片。
最大的一片不过指节宽，边缘烧焦，中间还残着两个字：
北盐。
另一片更小，只有半行数字：
四更，二车。
周横低骂：“狗东西。”
许砚把纸灰包好：“不够定罪，但够让提刑司知道后库烧过什么。”
周横看着那包灰，压了半夜的火总算有了落处。他没有再撞门，也没有给钱师爷递闯库的把柄，只把刀往回推了半寸：“烧账的人，先把灰留下了。”
罗书吏盯着那包灰，开口道：“我还有办法。”
许砚看他。
罗书吏咽了口唾沫：“我搬账时，夜支小簿最薄，封皮破了。我怕散页，拿一张旧纸垫着。垫纸在我案上，刚才没搬进去。”
“上面有字？”
“垫过账页，潮气重，墨可能拓了一点。”
许砚立刻道：“去拿。”
三人回刑房。罗书吏从案下翻出那张垫纸。纸面看似空白，只隐约有几道灰痕。许砚不敢乱擦，让人取来侧灯，从低处一照。
淡淡墨痕浮出来。
“庙后。”
“窄车。”
“刘记。”
还有一个只拓出半边的字，像“钱”，又像“钳”。
罗书吏脸色惨白。
许砚把垫纸原样折好：“这张纸你也留着。”
罗书吏手抖得更厉害：“许砚，我只是个抄字的。”
“正因为你是抄字的，才知道一张纸什么时候能救人。”
外头后库的纸灰味越来越淡。
火快烧完了。
许砚站在刑房门口，看见钱师爷从后库出来，袖口干净，神色从容，像刚才烧掉的不过是一盆旧草纸。
钱师爷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一段庭院对望。
钱师爷轻轻笑了一下。
许砚没有笑。他只是把手收进袖中，按住那包湿纸灰。
湿纸灰里那两个焦字，隔着袖布硌住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