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山村动身往山西，又走了几日。
陆小凤一路上不知摸了多少回上唇。好容易冒出一点胡茬，他便恨不得它再长快些。
花满楼忽然笑道：“你从来不担心自己的容貌，这几日倒常照镜子。”
“我只是想看看那两撇胡子还要多久才能长回来。”
“我倒觉得，你还有别的心事。”
“什么心事？”
“上官雪儿。”
陆小凤立刻道：“那小丫头满口谎话，我惦记她做什么？”
“她被柳余恨接走时，你一直望着那辆车。你担心她回去受人欺负。”
陆小凤没有否认，拇指还在唇上来回摩挲。
花满楼笑道：“你若真担心她，就别只管摸自己的胡子。”
陆小凤放下手，刚要说话，贾宝玉已接了过去。
贾宝玉笑道：“雪儿既要做本公子的姑奶奶，就该有些本事。那只金燕子，倒未必也是她编出来的。”
“你还要替她查？”陆小凤问。
“她既把东西拿给我们看了，自然可以顺手查一查。”贾宝玉道，“只是她十句话里，究竟有几句真话，还得自己分辨。”
花满楼道：“有人说谎为了骗人，有人只想让别人关心她。这姑娘年纪不大，却不像过得十分开心。”
陆小凤想起雪儿忽然流泪的模样，也轻轻叹了口气。
三人刚在山西的客栈落脚。陆小凤正要开口，门外已有个衣着整齐的年轻人躬身候着。
来人双手递上三张帖子，恭声道：“阎大老板听闻三位进城，特请到珠光宝气阁赴宴。”
陆小凤没有急着接话，先将帖子对着窗光照了照。
帖子只有几行请客洗尘的字，字迹端正，落款写着霍天青。陆小凤翻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咱们才进城，霍总管的帖子已送进房门。”陆小凤望着年轻人，“这是专程请客，还是一直在等我们？”
贾宝玉也拿过一张帖子，翻到背面。纸张厚实，墨色极浓，字面微微隆起。
陆小凤道：“你们霍总管消息这样灵，我倒想知道，他从哪里听说我来了？”
年轻人笑道：“这八百里地界，江湖上的人来人往，霍总管多少都能听到些消息。”
陆小凤道：“他既知道我们住在这里，总该也知道，我的饭量不小。”
“霍总管说，陆大侠肯来便是阎府的光彩。车已在外面候着，三位何时动身都成。”
贾宝玉笑道：“霍总管连车都备好了，万一陆兄不肯去呢？”
年轻人答得很快：“那小人就把车赶回去。霍总管吩咐的是请客，可没吩咐小人拉客。”
陆小凤终于笑出了声：“你这张嘴，倒不输给你家总管。”
花满楼伸出手：“劳驾，把我的那张帖子给我。”
他的指尖在纸上缓缓划过，先停在请客的几行字上，最后落到署名处。
花满楼竟将帖子上的话读了出来，一个字也没错。送帖的年轻人看得张大嘴，忘了接回帖子。
陆小凤笑道：“你瞧得这么仔细，连我也有点惭愧。”
“你若不信，换一张给我也成。”花满楼将帖子递还过去。
陆小凤道：“那倒不必。我读书时点着灯，也未必比你认得快。”
花满楼道：“你若少花些工夫照镜子，兴许还能赶上。”
贾宝玉端着茶杯笑得一晃，差点将茶泼到衣上。
年轻人这才回过神，忙道：“霍总管特意交代，写得重些，花七公子也能看。”
花满楼微笑：“替我谢过霍总管。他这帖下得有心。”
陆小凤却道：“能让人喜欢他的帖子，还能在客人刚落脚时请到人，这位霍总管的本事不小。”
贾宝玉笑道：“连关中大侠山西雁都得喊他一声师叔，这霍总管的辈分倒是不小。”
陆小凤道：“你若只当他占了辈分的便宜，动起手来可就要吃亏。他的轻功掌力也非同小可。”
“他当年在祁连山遭人暗算，险些丧命。阎铁珊救了他，他才留下来替阎家做事。”
花满楼道：“有救命之恩在，倒也不奇怪。”
陆小凤道：“阎铁珊救得了他的命，未必便能请得动他的本事。珠光宝气阁这么大家业，偏偏由霍天青管得服服帖帖。”
花满楼道：“那阎老板一定很倚重他。”
贾宝玉将帖子往桌上一放：“三位客人，三张帖子，连车都备齐了。本公子正想尝尝山西的好酒，走吧。”
陆小凤道：“听你这么说，倒真像是去赴宴。”
“阎老板有的是银子。”贾宝玉道，“我只管喝他的酒，陆兄只管问你想问的。”
花满楼笑道：“你们一个惦记酒，一个惦记旧人，这顿饭怕是吃得不太安生。”
陆小凤整了整衣袖：“我先声明，今日这酒若喝不成，可别怪我。”
门外果然停着一辆车，车夫早已放好踏凳。三人上了车，往阎府去。
珠光宝气阁依山傍水，朱门高阔，两侧石狮气派得很。
远远望去，屋檐下站着十来位衣着讲究的仆役。
陆小凤下了车，抬头望着门前的匾额：“这么大一片宅子，只养个会写帖子的总管，倒真有点屈才。”
贾宝玉瞧见门边仆役连衣襟的褶子都整齐，笑道：“先别替人家可惜。能管得住这么多人，才有本事替人家花银子。”
朱漆大门里走出个青年，衣裳素净，眉目清朗。送帖的小伙子立即退到一旁。
“在下霍天青。陆大侠、花七公子、玉公子，久仰大名。”
霍天青说话很慢，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花满楼听了两句，已明白此人说话惯于叫别人听他的。
陆小凤笑道：“霍总管人在家里，八百里外的客人刚进城，车已在门口等着了。”
霍天青笑道：“江湖上朋友多些，消息便快些。陆大侠既肯赏光，在下便没有白等。”
贾宝玉笑道：“你这总管当得真周到。帖子写得好，车备得早，连话也让人听着舒服。”
霍天青拱手：“玉公子过奖。大老板吩咐要好生款待，在下不敢怠慢。”
“好。”贾宝玉迈上石阶，“那就看看你家大老板的酒有没有这么周到。”
门后是一座开阔的庭院，花木修剪得齐整，远处隐约传来水声。
贾宝玉背着白玉京进门，几个守卫站得笔直，脚下却沉稳得很。
陆小凤瞥见一名守卫虎口的老茧，笑意淡了半分。阎家连守门的人都不是寻常家丁。
贾宝玉从霍天青身旁走过，目光往水阁方向掠了一眼。
他当然知道阎铁珊便是严立本，也记得书里那位大老板有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今日既然来了，他倒要听听那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