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明端起茶盏：“朕封的是谁家的公主？”
“自然是段氏的公主。”
“那便是段氏的喜事。他肯自掏腰包，让朕的侄女风光、让百姓吃酒，有何不好？”
御史犹豫片刻，又道：“臣只怕贾宝玉借此收买人心。”
段正明终于笑了：“他是大宋荣国府的公子，受册过后便要带着女眷回京。你倒说说，他买了大理的人心，准备带到哪里去？”
御史张了张嘴，没敢再接。
“高相若有本奏，照朝仪递来。”段正明放下茶盏，“眼下先让百姓吃好这顿饭。”
那御史躬身退下，回到班中时，朝高升泰所在的席位望了一眼。
这时，朱雀门方向的仪仗也到了洱海边。
礼官迎到御道口，扬声唱报：“平阳、长乐、永宁、昭华四位公主到！玉公子到！”
御台两侧的宗室百官纷纷起身，岸边百姓也跟着喝彩。段正淳带着段誉走下台阶，亲自迎了过来。
“可算来了！”段正淳看着四位女儿，又冲贾宝玉笑道，“方才你那一嗓子，连御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段誉向四位姑娘拱手：“妹妹们，皇伯父正等着呢，快请。”
贾宝玉领着四位姑娘沿锦毡御道上前。甘宝宝陪在钟灵身旁，侍女们替姑娘们提着礼服裙裾。
四位姑娘向御座行礼，贾宝玉也拱手见礼。段正明笑着抬手：“免礼。今日是你们的好日子，入夜再正式受册，眼下先坐着看热闹。”
段正明又望向贾宝玉：“刚请了满城百姓吃酒，还有什么好东西藏着？”
贾宝玉笑道：“陛下，给她们四个的礼物还没亮相呢。”
“那朕也瞧瞧。”段正明笑着让众人入席。
贾宝玉一合折扇，朝候在花门旁的礼官示意。
隔着一座花门，洱海忽然传来鼓乐。
岸上的长幔被缓缓揭开，四艘高大的花舟从湖心并排驶来。船头绣旗迎风舒展，平阳、长乐、永宁、昭华四个封号依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长乐舟金铃摇响，沿舷的彩蝶灯随索道飞过湖面；平阳舟悬着剑形纱灯，苍山雪峰画屏高立船头；永宁舟锦幕重重，鼓点中偶尔传出戏班清脆的拍板；昭华舟以水墨屏风、浅色山茶装点，风吹纱幔，露出半张临水琴案。
这些花舟供四位公主临岸赏看，船上操舟、起舞、奏乐的自有受雇艺人。临水高台另设四张绣椅，礼官请姑娘们在此候礼，贾宝玉就在一旁陪坐。
钟灵刚坐稳便朝长乐舟张望：“宝哥哥，我那艘怎么满是铃铛？”
“知道你爱听。”贾宝玉道，“回京的时候，挑你喜欢的带上。”
“那我挑最大的！”
甘宝宝替她按住欲起身的手，钟灵吐了吐舌，端正坐好，眼睛还追着水上的蝶灯。
木婉清的目光停在平阳舟的画屏上。画中一名骑马少女踏过山云，腰间佩刀，与她平日的装束分毫不差。
木婉清仔细瞧了瞧，轻声问：“你让人照着我画的？”
“还差一匹好马。”贾宝玉笑道，“回京后再添上，画也送你。”
木婉清望着画里的佩刀少女，忍着笑道：“马可得由我自己挑。”
“依你。”
永宁舟上的锦幕一拉开，戏班便唱起了折子戏。伶人转眼换了几身行头，阿朱看得眼睛发亮。
“你知道我喜欢看这些？”她偏头问贾宝玉。
“你那易容的本事，可比台上的伶人厉害多了。”贾宝玉笑道，“请他们来，是给你解闷的。”
阿朱抿嘴一笑：“那可得让他们多唱两折。”
昭华舟渐渐驶近。船头摆着浅色山茶，画屏上绘的却是太湖水色，连曼陀山庄的亭阁都画得分明。
王语嫣看得一怔，正要开口，船上已响起琴声。
阿碧与康广陵隔案合奏，弹的是她从前在姑苏常听的曲子。
王语嫣听了片刻，才转头看向贾宝玉。
“你连曼陀山庄都让人画上了？”
“还有你爱听的曲子。”贾宝玉摇着扇子，“王姑娘觉得如何？”
王语嫣瞥他一眼：“琴是阿碧弹的，自然好听。”
贾宝玉笑了。王语嫣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回头继续听琴。
段正淳看着四艘花舟，举杯笑道：“好小子，四个姑娘各有各的喜好，你倒是一个也没落下。这杯酒，本王敬你。”
贾宝玉道：“那岳父大人可得多喝两杯，不然本公子这银子花得冤。”
段正明也笑了：“十万两花得这样痛快，回去如何向贾家老太太交代？”
“就说我在大理请了顿饭。”贾宝玉笑道，“若老太太嫌贵，劳烦陛下替我作个证，今日来的客人确实多了些。”
段正淳先笑出声，旁边几位宗亲也跟着笑了。
一队地方文士被引到观礼席。
为首的老学官看见花舟上的书画，正与段誉说起贾宝玉在京都所作的《洛神赋》，赞叹文章已经传到云南。
高升泰坐在御座下首，听见文士们纷纷称赞《洛神赋》，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的高承礼几次想插话，终于等到那老学官停口，便笑了一声。
“花银子谁不会？这等排场，有钱便能办。”高承礼笑道，“倒是玉公子那篇《洛神赋》，听说写得极好。只是有传言说，那篇赋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
附近几名士子闻言，面露不快。
老学官抬头：“玉公子那篇赋是当众落笔，京都不少人亲眼见过。”
高承礼拱了拱手，笑容愈发客气：“诸位莫恼。正因名声太盛，我才想向玉公子求证。既是当世文才，今日四位公主同受封册，总该有几句新作才配得上这番盛事。”
他声音渐渐扬高，连皇帝身边的官员也听见了。
“玉公子，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写上几首，那些代笔的闲话不就没人信了？”
段誉眉头一皱，转头望向高升泰。后者端坐不动，只抬杯抿了口酒。
阿朱见那人存心在御前逼诗，脸上的笑意淡了。
钟灵气道：“宝哥哥的文章，哪里轮得到你来挑？”
甘宝宝轻按住她的手。木婉清眼神一冷，礼冠下的眉梢已经挑起。
王语嫣记得初见贾宝玉时，自己曾亲口问过《洛神赋》的来历。
那时她十分欣赏他的文才，后来才因婚书生了气。今日高家人当众污蔑，她看向贾宝玉，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贾宝玉仍坐得舒坦，将杯中酒饮尽。
“你是高家的人？”
那年轻人挺直了腰：“高氏子弟高承礼，今日陪家叔入宫观礼。”
贾宝玉看了眼身侧的四位姑娘，起身向段正明行了一礼。
“今日四位公主有喜，我愿各赠一首诗。”
高承礼立即接话：“既然是即席新作，便请玉公子现在写。四首诗，限一盏茶的工夫，可好？免得回头又有人说诗稿是从别处送来的。”
几位文臣听得皱眉。诗要因人而写，一首已经不易，他却把四首都逼进一盏茶里。
段正明将目光投向贾宝玉：“今日是喜事，不必同他计较。”
贾宝玉笑道：“陛下放心，误不了吉时。”
他解下腰间折扇，递给袭人。
“取纸笔来。”
四名书吏忙在席前铺开纸张。高承礼亲手将一盏新茶搁在旁边，热气袅袅升起。
贾宝玉提起笔，先朝木婉清看了一眼。
高承礼站在案侧，正待开口催促，便见那笔锋已经落到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