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食品厂的老周，在县里开会时提了一嘴，说沈县长帮着找了销路，厂里活了。
没几天，服装厂、日化厂的人都找上门来，有的直接堵在县委办公室门口，有的托人递话，都想请沈望舒帮忙找销路。
沈望舒应付不过来，晚上回家跟林穗穗把情况说了。
林穗穗正在灶台边热饭，听完把锅盖盖上，没有说话。
沈望舒在桌边坐下来：“一天来了三拨。我这边推也不是，接也不是。”
林穗穗把饭菜端到桌上，坐下来想了想：“先把情况摸清楚，哪个厂子货压得多，品质过得去，先紧着这些。剩下的慢慢来。”
沈望舒笑了笑，“好！”
…………
在林穗穗的帮助下，县里那些小厂子的经济慢慢都盘活了过来。
食品厂的仓库空了一大半，老周又招了几个工人，三班倒赶生产。
罐头厂的老孙，把积压的水果罐头出了手，又琢磨着开发新口味。
服装厂和日化厂，也陆续把压着的货销了出去，工人的工资能按时发了，厂里机器又转了起来。
县里开会的时候，几个厂领导见了沈望舒，都格外客气，话里话外透着感激。
沈望舒每次回家，都会把各个厂里的情况跟林穗穗说一遍。
林穗穗听着，偶尔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过。
五月初的时候，沈望舒在办公室上班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比平时缓了一些：“望舒，最近县里几个厂子的事，我这边听到了一些风声。食品厂、罐头厂都活了，说是你帮忙找的销路？”
沈望舒把听筒换了一只手：“是。几个厂子压的货出不去，我帮着联系了路子。”
父亲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做得不错。为老百姓办实事，这才是正路。”
沈望舒把听筒换了一只手：“爸，这些销路，都是穗穗帮忙找的。食品厂、罐头厂的货，是她一家一家接过去销的。厂里工人能拿到工资，县里财政压力能缓一缓，都是她在后面出力。您别对她有成见。她是做生意的，可她实实在在帮了很多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父亲的声音传过来，不冷不热的。
“行了，我知道了。”
他没有夸林穗穗，但也没有再像上回那样，说“找个做生意的女人”不合适。
沈望舒握着听筒，等了一会儿，父亲又补了一句。
“你在县里好好干。”
就把电话挂了。
五月底的时候，天已经热起来了。
家属大院门口停了一辆吉普车，沈母和沈月月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沈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料子挺括，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下面配一条深色长裤，脚上是双黑色皮鞋。
妹妹穿了一件碎花短袖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辫子，手里拎着两兜水果。
林穗穗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看见沈母，赶紧把手里的衣服放下来，迎到门口。
“伯母，小妹，你们来了？”
沈母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看见墙角的石榴树结了果子，院子里收拾得利利落落，才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桌上。
“来看看你们，顺便带了点东西，省城的点心，还有几件夏天的衣裳。”
林穗穗接过东西：“来就来，还带这么多。”
沈月月把水果兜放下，凑过来：“嫂子，我哥呢？”
林穗穗给她倒了碗水：“上班去了，中午才回来。”
几个人刚在屋里坐下，说了一会儿话，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沈望舒推门进来，看见母亲和妹妹坐在屋里，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妈，月月，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沈母把茶杯放下来：“来看看你。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沈望舒扭头看着林穗穗，拉了拉何她的胳膊，满脸焦急道。
“罐头厂和食品厂，又拉来几车货，在仓库那边等着，你赶紧过去一趟。”
林穗穗站起来，朝沈母和妹妹点了点头。
“伯母，小妹，你们先在家里坐着，我们去趟仓库，忙完了就回来。”
沈母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工作要紧。”
林穗穗把挎包背上，跟着沈望舒出了门。
沈母坐在屋里，看着两个人走远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脸色沉了下来。
“挺着个大肚子，还到处乱跑。我们来了，也不说在家招呼招呼，扔下我们就走了。”
沈月月在旁边，把水果兜解开，帮嫂子解围。
“妈，听哥哥说，县里那几个厂子的单子，都是嫂子帮忙拉来的。她不去，货压着出不去。”
沈母哼了一声：“谁知道你哥说的是真的假的，还不是由着他说。”
沈月月把水果往盘子里码，笑了笑。
“肯定是真的。你看我哥，什么事都拉着嫂子一块儿去，没她在，他一个人能弄成？”
沈母把茶杯端起来，摆摆手，满脸不屑道。
“再有本事，也就是个做买卖的，个体户，说出去太丢人了。”
沈月月把水果往盘子里码好，在母亲对面坐下来，耐心劝慰道。
“妈，你别老是看不起嫂子。”
沈母低头抿了一口茶，没看她：“我怎么看不起她了？”
“你刚才那话，还不叫看不起？”
沈月月拿起一个苹果，认真道。
“嫂子是离过婚，是个做买卖的个体户，可她人长得好，听我哥说，她还会说外语。县里几个厂子的单子，都是她拉来的。她在事业上能帮我哥，不是普通的女人。”
沈母又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来。
“林穗穗长得是不错，能力也有。可她那身份……离过婚，还是个做买卖的。说出去，太丢人了。”
沈月月声音放软了一些。
“妈，现在都什么年月了，离过婚怎么了？人家凭本事吃饭。你看我哥，什么事都拉着她一块儿去，没她在，他一个人能弄成？”
沈母靠在沙发上，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月月，我就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沈月月叹了一口气。
“过不去也得过。我哥认准了，你还能拗得过他？”
沈母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闷闷不乐道。
“当初给你哥，介绍了那么多条件好的女同志，他一个都不要，偏偏看上这个离过婚的女人。想想都生气。咱们家是什么人家？高干家庭，省城大院里住着的，出门碰见的都是什么人？他倒好，找个离过婚的，还是个做买卖的个体户。说出去，我跟你爸这张脸往哪儿搁？”
沈月月把水果盘，往母亲那边推了推。
“妈，高干家庭怎么了？高干家庭也得过日子。我哥跟嫂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沈母把眉头拧着：“你懂什么。咱们这种人家，最讲究的就是面子。亲戚朋友问起来，我怎么介绍？说你哥娶了个离婚的？还做买卖的个体户？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
沈月月咬了一口苹果，满脸无所谓道。
“人家怎么想，关我哥什么事。日子是我哥自己过，又不是过给亲戚朋友看的。”
她顿了一下，“再说了，嫂子也不是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人家有文化，会外语，县里几个厂子的单子，都是她拉来的。配我哥，也算说得过去。”
沈母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
“她再有文化，也是离过婚的。这一条，就够人说的了。”
沈月月把水果咽下去，笑了一下。
“妈，你想想，我哥那个闷葫芦脾气，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能有女人看得上他，就不容易了。你还挑三拣四。”
沈母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转过头来：“你这是站谁那一头？”
沈月月嘿嘿一笑。
“我谁都不站。我就站我哥。他过得好就行，别的我不管。”
中午的时候，林穗穗和沈望舒从仓库回来了，两个人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还有一兜熟食。
林穗穗把东西放在桌上，解开油纸，是几样卤味和两兜点心。
沈月月过来帮忙摆碗筷，沈母坐在桌边，看着林穗穗忙前忙后，没说什么。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沈母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林穗穗碗里，语气平静。
“你现在怀着孩子，得多补补。肚子都这么大了，营养得跟上。”
林穗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肉，应了一声：“伯母，您也吃。”
沈母把筷子放下来，看着林穗穗。
“都跟望舒结婚了，怎么还一口一个伯母地叫？”
林穗穗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随即反应过来，脸微微红了红，轻声喊了一句：“妈。”
沈母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枚金戒指。
她把戒指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是一枚素圈的金戒指，成色很足，一看就不便宜。
她拉过林穗穗的手，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这是我专门买的，给你的。你们结婚，我也没赶上，这算是我这个当妈的一点心意。”
林穗穗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金戒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黄，她抬起头来，轻声道。
“谢谢妈。”
沈母又叮嘱了几句：“跟望舒结了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们俩……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林穗穗点了点头：“妈，我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金戒指，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妈，我在县城开了个女装店，货都是从南方拿过来的，款式新。您跟小妹要是有空，去店里看看？”
沈月月一听，眼睛一亮。
“真的？嫂子，我正想买几件新衣裳呢。”
沈母拿着筷子，矜持了一下：“有什么可看的。”
沈月月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
“妈，去嘛，看看又不花钱。”
沈母拗不过，叹了一口气：“行了行了，去就去。”
吃完饭，几个人一起去了女装店。
沈月月一进门，眼睛就不够用了，目光从衣架上扫过去，又落到柜台里的化妆品和丝巾上，嘴里念叨着。
“嫂子，这些货，省城都见不着。”
林穗穗站在柜台后面：“这些都是从南方发回来的，当下最流行的款式。牛仔裤、衬衣、裙子、小皮鞋、小包包，还有各种化妆品、口红、墨镜、丝巾。”
沈月月拿起一条裙子，在身上比了比。
林穗穗又从衣架上，挑了两条裙子，一条碎花的，一条纯色的，又拿了两条牛仔裤、两件上衣，在柜台前比了比，觉得合适，都递给沈望舒的妹妹。
“月月，去试试。”
沈月月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换了一身出来，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又换了一身，照了照，笑得合不拢嘴。
林穗穗又从柜台里，拿出一套化妆品，口红、粉饼、眉笔，配齐了，又挑了一条时髦的丝巾、一副墨镜，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
沈月月从试衣间出来，看见柜台上那些东西，嘴张了张：“嫂子，这些……”
林穗穗把东西，往她那边推了推：“拿着。见面礼。”
沈月月连连摆手：“嫂子，太多了，我就要两件衣裳就行。”
林穗穗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拿着吧。以后来县城，常来店里看看。”
林穗穗转过身来，在衣架上挑了两身衣服，一身素净的，一身带点花色的，都是适合沈母那个年纪穿的，料子好，款式也大方。
又拿了一套化妆品，一支口红，在柜台上摆好了，朝沈母那边推了推：“妈，这两身您试试，还有这套化妆品，您拿回去用。”
沈母把东西往她那边推了一下：“不要。我衣裳够穿了，买这些干什么。”
林穗穗把东西又推回去：“妈，您试试，不合适再说。”
沈母嘴上说着不要，手却已经摸上了那件素净衣服的料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
林穗穗看见了，没有点破，又拿起那支口红，打开盖子给她看：“这个颜色衬您。”
沈母接过去看了看，嘴上说了句。
“花里胡哨的。”
却径直接过来，把口红收进了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