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胜也不敢耍滑，只能老老实实挑水去。可才走出几步，就回头瞄一眼；再走两步，又扭头瞅；扁担压得肩膀发酸，心却飘在水面上……就怕小叔竿子一抖，又上来一条大的，自己慢半拍就抢不到帮忙的位子。
陈老五抽着烟，一边盯人干活，一边盯陈向江甩竿。
永定河的鱼，就是比什刹海多、野、劲儿足。
两趟水挑完，陈向江又起了五六条：小的七八两，大的三四斤，沉甸甸坠着钩。那些太小的、不够一斤的，他顺手一抖，悄悄滑进时光农场的池子里养着去了。
“小弟，你这手气……啧啧，绝了！”陈老五咂着嘴，眼珠子都快掉进水里了。
“瞎碰的，碰上了。”陈向江笑笑，把竿子往肩上一扛，“五哥，您可别夸，越夸越不准。”
要不是队长在这儿看着，他又不想惹眼，真能再起十来条。
到傍晚收工，他手里又攒下二十多条鱼。虽没头一条那么霸道，加起来也有五四十斤了。
全村四十几户、二百多口人，单靠三条鱼，哪够塞牙缝？
他挑出三条肥硕的鲫鱼……每条都两斤往上……留给爷爷奶奶；剩下的四十多斤，全塞进陈老五怀里：“五哥，全交您了。”
加上早先那三条，七八十斤鱼稳稳当当进了大队部的灶膛。陈老五咧着嘴，牙花子都快露出来了。
“五哥，”陈向江凑近点，压低声音，“我今儿给大队部送了这么多鱼，您看……是不是该意思意思？”
昨儿奶奶家那罐油，被他炖鱼时嚯嚯掉小半罐，老太太心疼得直叹气。他不想喝清水煮鱼汤，只好自己动脑筋。
“你……你要啥？”陈老五眉毛一拧，警惕得像防贼。
“不要别的，给点儿油就行……煮鱼，没油哪叫鱼汤？”
“行！跟我走！”
老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要是没这七八十条鱼垫底，陈老五宁可把油罐子焊死，也不会松手。
如今不一样……集体的东西，队长也不能白送人，可这是“换”的，理直气壮。
陈向江收好鱼竿鱼线，顺手扯几根干草绳，把鱼串成串，递给晓文晓武：“先拿回家，放缸里养着。”
他跟陈老五一道往大队部走。
门口已支起两口黑黢黢的大铁锅，几个婶子正忙活着刮鳞剖肚，鱼堆成小山，腥气混着热气直往上窜。
家家户户大人抱着碗、孩子踮着脚，密密麻麻围在锅边，眼巴巴瞅着汤翻滚，喉结上下滚动，口水都快滴到碗沿上了。
二叔也在人群里，送完鱼回家换了身干衣裳，又赶回来占了个前排位置。
七八十斤鱼熬的汤，顶多一人分一小碗……鱼肉？夹两筷子就没了。陈向江懒得挤，也不馋那口寡淡汤。
陈老五这次倒真大方，舀了半小碗油递过来。
就这点儿油，他端着碗的手抖了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心疼得直吸气。
陈向江刚转身要走，就见晓文晓武端着空碗，颠儿颠儿跑过来。
他快步迎上去，挡在俩人前头：“哎哟，二位小爷，上哪儿去？”
“大哥！喝鱼汤去！”晓武抢着答，碗都举到胸口了。
陈向江揉揉他湿漉漉的头发：“别在这儿凑热闹了，回家，大哥给你们熬鱼汤……放油、撒葱花、炖得奶白奶白的，保准比这香十倍！”
那大锅里的汤，清汤寡水，连油星子都看不见，煮得久了还泛一股子土腥气……看着都没胃口，更别说喝了。
陈向江自己不稀罕，可对社员们来说，这鱼汤可是实打实的补身子。
“大哥……”两个小家伙一步三蹭，眼巴巴瞅着身后，舍不得走。
陈国梁一见大侄子把俩儿子叫走了，心里立马就亮堂了……今晚准有硬菜！中午那野兔还热乎着呢，他哪还坐得住等鱼汤？
转身就对陈老五说：“老五，我今儿回去了，汤你们喝，别糟蹋了。”
话音没落，碗已经端在手里，人也蹽着步子追陈向江去了。
快到家时，奶奶和二婶刚从地头回来，挎着半篮子野菜。
“奶奶！娘！”晓武撒腿跑上前，两只胳膊使劲往两边张，“大哥钓的鱼……这么大！”
二婶手一伸，拧住他耳朵：“小皮猴，又胡咧咧？信不信我抽你？”
“娘，真不是瞎说！”晓文抢着接话，“爹说那鱼少说三四十斤！大哥全送大队部了，说让大伙儿一起喝汤。”
老太太一听，手里的篮子都晃了一下：“大孙子，真有那么大？”
“嗯，送五哥那儿了，让大家解解馋。”
三四十斤啊，说送就送？老太太心口一揪……这要是腌巴腌巴，够全家嚼用小半年！
二婶眯起眼，盯着俩儿子：“你们不喝汤，跑回来干啥？”
“大哥让回的！”晓武仰起小脸，“他说煮鱼汤给我们喝！”
“对，二婶，大队部那汤清汤寡水的，连油星都不见，我烧的才香。”
老太太眼皮一跳：“还……放油？”
“煎过再炖，汤才白得像奶，鲜得很。”陈向江边说边比划，“我留了三条鲫鱼，跟五哥匀了点油，今儿晚饭我掌勺，您几位等着尝鲜。”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吭声。
正说着，陈国梁端着碗筷笑呵呵进了院门：“娘！媳妇儿！回来啦？”
二婶一扭头，眉头皱起来：“江子真钓了大鱼？你不喝汤，跟着凑什么热闹？”
儿子回来是大哥喊的，她不好拦；可当家的也撂下大队部跑回来，她就纳闷了……这不是白搭家里口粮？
“满村老少都端碗蹲那儿了，汤还没开锅就分光了。”陈国梁摆摆手，“不如回来吃实在。”
二婶噎了一下，没再问。
老太太抿着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一进屋，爷爷已把三条鲫鱼收拾利索了。
“大孙子，真捞着不少？”
刚才晓文晓武提了一嘴，老爷子压根不信，可眼下鱼就摆在盆里，由不得他不信。
“嗯，七八十斤总有的，就留这三条，别的全归大队部了。”
老太太手一抖：“啥？七八十斤？全给了？”
原以为就一条大的，谁知是整窝端了！她心尖直颤。
“咱家吃不了多少，村里人瘦得风一吹就晃悠，补补身子要紧。”
“这话在理。”陈老头点点头，“男人做事，得顾着大家。”
老太太没驳，道理她懂，就是肉疼。
“您歇着吧，灶上交给我。”陈向江说完，拎着油罐进了厨房。
老太太立马扭头吩咐二婶：“素芹，去帮大孙子烧火！”
“哎！”二婶应着，麻利跟进去了。
老太太拎着篮子往枣树底下一坐，低头择野菜。
陈老头凑近了问：“老婆子，咋不去灶房搭把手？”
“不去！”老太太脑袋摇得飞快，“一看他倒油我就肝儿颤！”
陈向江在灶上先倒半罐油，鱼下锅滋啦一响，两面煎得焦黄，滚水一冲，大火一滚……转眼间，汤色就浓得像牛乳。
“哇……好香！”晓文晓武扒着门框，鼻子直抽抽，口水差点滴到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