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在假山缝隙里的陆小满，胖脸猛抽了一下。
他两只肉手死死捂住怀口，哭丧着脸嘟囔起来。
“老大，非得用真金白银不可吗？”
“我这铜板可是昨儿好不容易从金蟾嘴里抠出来的……”
“少废话。”
果果斜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
“等把这事办妥了，明日回府，我让北烈在天宝阁库房里挑个纯金算盘赏你。”
陆小满那双绿豆眼里顿时冒出光来，他甚至连膝盖上的泥土都顾不上拍。
小胖子利索的从棉袄暗袋里掏出一吊沉甸甸的开元通宝。
他趴在地上，整个人像个肉冬瓜。
顺着外围凹凸不平的青砖缝隙，他手脚并用的往前挪动。
“一步、两步、三步……放一枚！”
陆小满在心底数着脚印，动作极快的在泥土松动处按下一枚铜钱。
而在草皮上，白露半跪在冻硬的泥地上。
她纤细的手指轻抚着探出袖口的小白蛇。
“贴着地气爬，莫要惊了草木。”
白露的声音很轻。
小白蛇吐着鲜红的信子，身躯贴着铜钱边缘蜿蜒游走。
每游到一处铜钱旁，它身下的鳞片都会竖起，喉咙里溢出一丝轻嘶。
随即那颗生着肉冠的小脑袋便警惕的向上一挑。
西北角，小白蛇昂首吐信。
西南角，小白蛇停顿三息，身躯盘紧。
东北角，小白蛇暴躁的甩了下蛇尾，将地面枯叶震成齑粉。
然而灵蛇顺着地缝滑向正东方时，细长的身躯却在半途停住了。
它没有昂头示警，反而在青砖地面上茫然的盘旋了两圈。
随即它掉转头颅，缩回了白露的指尖。
白露微微蹙眉，回头看向阴影里的果果。
“东角太静了，连一丝风都引不起来，这很不寻常。”
果果没有答话。
她垂着眼睫，白生生的小圆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金招财，去。”
果果用小皮鞋踢了踢脚边的青石。
原本缩在斗篷里取暖的金蟾，利索的顺着靴面滑了下来。
它将两只前爪扣在冰冷的砖面上，阔嘴贴向最深的一道泥缝。
扁平的大鼻子在湿冷空气里猛吸，鼻翼周围泛起一层白霜。
过了好一会儿，金蟾突然倒退两步，眼珠子瞪得溜圆。
“呱！这毒妇手段太阴了！”
金蟾跳回果果脚边，嗓门压得极低。
“东角底下不是没动静，浅层里趴着一条极细的冷气！”
“那气被封气灰压得死死的，夜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果果两手抱在胸前，面容紧绷。
“果然如此，埋在浅层，封气灰压气，这法子最刁钻。”
“等明早太阳升起，封气灰失效，这道暗口瞬间就会连成一片。”
站在红漆立柱阴影里的霍枭听到这里，眼角动了动。
他面色泛白，凤眼死死盯着平静的东角。
“严映秋留着这一手，是料定咱们夜里会来踩盘子。”
“若咱们自作聪明去挖东角，暗线立刻就会被触动，不仅打草惊蛇，还会暴露虚实。”
“那就偏不碰它。”
果果踢开脚边的石子，神情微凝。
“她想借天光引气，咱们就顺着她的心思，让她以为这道暗扣神不知鬼不觉。”
此时，地上的陆小满气喘吁吁的爬了回来。
他棉袄上全是泥点子，整张胖脸被冷风吹得发红。
“老大，全数清了！”
陆小满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歪扭的画着几个圈。
“外围四个大角里，东角藏着暗线，石阶下头还藏着两个极隐蔽的小坑。”
“整座场子里，一共被她埋了六处气口！”
他那根沾满泥巴的胖手指，重重戳在靠近中央的位置。
“尤其是最后两处，离挂铜铃的乌木柱子，统共就三步远！”
后方的程既白立刻展开速写板。
他握着炭笔，在图纸上稳稳落下了六个墨点。
六个墨点与早先画好的反制路线彻底重合。
“四角环台，两点贴柱。”
程既白声线清冷，指尖在图纸正中画了个圈。
“六处落点，全都连向台心。”
果果盯住靠近铜铃的两处墨点。
“这两处恐怕就是引信，铃声一响，外围四个节点就会同时发难。”
她盯着图纸，指尖在袖边摩挲着。
六处气口环环相扣，那毒妇不仅要毁了两家，更要献祭整座蒙学的气脉。
“沈桃桃那边怎么样了？”
果果忽然转头问了一句。
此时在十丈外的矮树丛后，沈桃桃穿着粉色棉袄缩成一团。
她两手死死捂着胸口，身子忍不住发颤。
小姑娘冻得鼻尖通红，但硬是一步没挪，眼睛直勾勾盯着长廊。
“桃桃还在盯着呢。”
陆小满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严映秋往教研室去了，暂时没往这边走。”
果果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眼前的几人。
平日里这群世家幼崽各怀心思，但在风口浪尖上，硬生生拧成了一股绳。
“都听好了，明天的分工，差一步都得掉脑袋。”
果果声音虽嫩，却透着一股决绝。
“小满，明天斗法开场，你死死盯住场外这六个落点。”
“哪处浮土下陷或冒烟，立刻用咳嗽声报给台上。”
陆小满把剩下的铜钱攥紧，用力点头。
“老大放心，我眼睛绝不挪开！”
“白露。”
果果转向那个安静的女童。
“小白蛇今夜养足精神，明天下场负责在外围巡视。”
“东角暗线一动，让它立刻示警，你及时收回，由霍枭接手引气。”
白露低头抚平袖口，声音平稳。
“它不会误报，我会守着它。”
果果最后看向阴影里的霍枭。
“小黑炭，你的活儿最险。”
她盯着霍枭黑沉沉的凤眼，一字一顿。
“明早地气一动，东角暗线可能先发作。”
“你不仅要把气引走，还得把霍家随行看严，绝不能提前露了底。”
霍枭双手插在兜里，下巴高高扬起。
“用不着你指手画脚，霍家的门风，还轮不到外人操心。”
他虽嘴硬，但攥紧的拳头已然暴露了决意。
“明日铜铃敢响，本老祖拼着膀子废了，也定把死气砸回她脸上！”
就在这时，回廊拐角处传来两声慌乱的咳嗽。
“咳！咳咳！”
那是沈桃桃发出的暗号。
果果神色一变，小手猛的往下虚按。
“散！”
陆小满顺势往假山后一缩，整个人滑进了草坑。
白露长袖轻拂收起灵蛇，身形飘然退入阴影。
程既白手腕翻转，速写板刹那间塞进了内侧暗袋。
果果和霍枭则在同一瞬拉开了数尺距离。
果果一把抱起奶瓶，小嘴撅起，装出委屈赌气的模样。
霍枭冷着脸插兜，鞋底烦躁的在地上碾来碾去。
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
严映秋身着青色长裙，端庄的从石径走来。
她手里捧着沉香盒，青烟在冷风中打转。
她的视线扫过闹别扭的两人，又扫了眼东角的泥地，神色微缓。
东角泥土没有动过的痕迹，埋在浅层的暗线完好无损。
这两个小东西虽然通了气，但眼下还在斗气，显然没看穿自己的手笔。
“果果，枭儿，怎么还在外头吹风呢？”
严映秋缓步走上前，声音温柔如同春风。
“明日结业大考，受了风寒，下场可就使不出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