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天际无雪。
许安回到城主府时,已是戌时末。
好不容易应付完苏倾颜的一番贴身纠缠,他这才脱身,抬步往后花园的石亭行去。
而此刻石亭下暗室内,穆思君正盘膝坐于石榻上。
其双眸紧闭,柳眉微蹙,光洁额间竟有汗珠密布。
脚步落下的轻响传来,她猛然睁眼望去。
“许、许公子……”
穆思君长舒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思君还以为是别人呢。”
“方才回府发现你气息有些不对劲,故来看看你。”
许安微微颔首,抬步行至榻边坐下,遂闭目溢出感知。
数息后,他缓缓睁开双眼,却是神色有些古怪,不解道。
“穆姑娘,你可知你这般强行压制情焰,一旦不慎便会遭到反噬?”
“为何你不按照往日如何解决情焰的法子来?”
“是我不在府中时,发生何事了么?”
穆思君取出素帕拭去额间汗水,闻言沉默数息,垂首摇头道。
“许公子,并未发生什么事……只是思君想着总不能一直那般……”
“嗯,总觉着身为姑娘家,那般实在不妥……”
许安剑眉一皱,遂伸手抬起她下巴,定定望着其双眸。
一眼望去,姑娘眼神不敢对上他视线。
当下,他收回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穆姑娘,你是许某的好友,眼下暂住许某府中,若有事定与许某有关。”
“故而你不该隐瞒我。”
“说吧,是受了什么委屈了?”
穆思君抿了抿唇瓣,浅笑摇头:“没受委屈……”
许安出声打断:“你若不说,许某可就觉着是你不把我当好友了。”
“……”
穆思君望着一脸认真的许安,沉默良久终是小声开口。
“思君是真的没受委屈……就只是觉着被误会了而已……”
“一个时辰前,苏沁前辈带着您其中那位叫李雅言的道侣来寻思君……”
“嗯,说是闲聊几句来着。”
“可苏沁前辈与我开玩笑,说思君的体质若是放在您道侣所开的那家青楼内……”
“该、该会……”
言及此,她深吸一口气方才续道。
“使得生意愈发兴隆。”
“还说,她好奇雅言姑娘与思君,在元阴上到底谁强谁弱。”
“但思君知晓她们没恶意的,毕竟玄阴炽体本就难得一见……”
许安眉头愈发皱紧,追问道:“雅言呢?她可曾说了什么?”
穆思君轻轻摇头。
“雅言姑娘也只是好奇思君的体质而已,并未说什么……”
“只是她离开前……嗯,提醒思君少与您来往……”
“思君自然理解的,毕竟那日幻境成婚是假,我非您道侣,自该洁身自好。”
许安闻言轻叹一声:“所以你因此话,便试着强行压制情焰?”
穆思君尴尬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思君听闻许公子您除夕之前便要离开此城,故我决定明日便动身回族。”
“情焰一事……思君自己会想法子的……”
许安听得略有些无奈。
“穆姑娘,你为何总是这般卑微?”
“你并未做错任何事,上次你我那般,亦是许某带你去的。”
“至于洁身自好更是无稽之谈……”
他话语一顿,苦笑摇头。
“你我已有肌肤接触,虽谈的是交易,可你从始至终仅碰了我一个男人,不是么?”
“事实如此,你何必顾忌旁人言语?”
“若你心中一直在乎此事,往后你我见面岂不尴尬?”
“你可莫忘了,许某与你谈的是长久交易,而我亦只认你穆思君一人。”
穆思君听罢再度陷入沉默。
她知晓许安字句皆对,可她当初拜托许安解决情焰一事,却是忘了其身边的道侣。
故而光是这点,她便失了礼数,失了分寸。
于那村子中发生的事儿,亦可当过往云烟,散便散了……
思绪间,穆思君情不自禁将思了许久的法子喃喃道出。
“思君可寻一道侣,如此你我之间便只剩正常交易了……”
言语而出,她猛然捂住唇,遂小心翼翼望向许安。
可这下意识的动作一起,却又让她心中乍起茫然,遂缓缓放下手。
这担忧情绪来得莫名,许公子与她本就只是好友关系……
怎会担心其会因此言而生气呢?
许安闻言愣了数息,眯眼道:“穆姑娘,你是认真的?”
穆思君见其神色陡然肃然几分,心中担忧情绪再度涌上心头,遂茫然反问。
“……许公子,思君此言有何不对么?”
许安怅然一叹:“穆姑娘是想着红杏出墙?”
“……”
穆思君陡然呆滞当场,小嘴微张着一脸不解。
“红、红杏出墙??”
“思君愚钝,不明许公子此言是因何而来……”
许安抬手指了指天,一本正经询问:“我且问你,你我是否饮下了合卺酒?”
穆思君愣愣颔首:“是……”
许安没好气道:“既如此,天地已证你我为夫妻,这亦是算入因果羁绊,那你想寻个男人为道侣,可不就是红杏出墙?”
“……”
穆思君张了张嘴,心下疑云顿生。
她着实不明许安为何在意此事。
若说对她生了情愫,却是不会出现的事,毕竟其身边那么多绝色道侣。
可若是将她以这层关系绑在一块……
许安又为了什么?为了心意斋日后对其宗门的资源扶持?
眼下思绪不清,她索性不再细想,便小声商量道。
“若不然……我们再以天地为证,你我……和、和离?”
许安当即愣住,一双眸子缓缓瞪大,不敢置信望着眼前这天真浑稚的穆思君。
本以为他已然将穆思君牢牢抓在掌心了……
可眼下其竟因三言两语……便道出和离这般荒谬之言?
若真遂了其心意……
且不提日后这位心意斋之主与他交易往来之时,会不会有那所谓的道侣从旁作梗。
单论这般天性憨稚女子,属实五域难遇……故确实让他舍不得放其离开。
穆思君见许安一脸讶异,不由心中慌乱几分,遂垂首绞着裙摆,局促道。
“许、许公子……”
“思君的话,又有何不对么?”
“您、您可以与思君说的。”
许安缓过神来,猛然逼近其身,感受着那蓦然扑打在他脸上的急促呼吸,一字一顿。
“此事,我不同意。”
穆思君忙往后挪了几分,压住体内瞬息欲起的情焰,遂蹙眉茫然道:“为、为何?”
许安理所当然道。
“很简单,许某不希望旁的男子染指被我碰过的女人。”
“你若要寻道侣也可以,许某自会去祝贺你一番。”
“但……”
他话语一顿,笑得一脸恶劣。
“许某亦会将你的初接唇是如何失去,你的身子是被谁看光,又与谁初次压制情焰……”
“嗯,一五一十说给你道侣听。”
穆思君神色一僵,光是想到那场景便觉寄颜无所,眼眶竟是微微泛红起来。
“您、您怎能这般不讲理?”
“思君与您不清不白的……您道侣已然来提醒思君了……”
“若再继续的话……许公子,您觉着思君是要将脸皮弃之不顾了么?”
“而且是您自己提的咱俩成婚之事,那思君提出和离亦是寻常吧?”
“再者思君本就无法抵抗许公子的气息,若再不远离,我怕我真会倾心于您……”
“那便遵从内心吧。”
许安出声打断,拂袖间金剑于暗室盘旋,一方流转着金芒的结界瞬息落下。
“……遵从内心?许公子,您这是要做……”
穆思君蹙眉不解,未及再深询问,一声娇呼堵住余下之言。
视线旋移间,已然被许安抱在其怀中。
“许……许公子……”
她忙伸手抵住其胸口,急声道,“您快放开我……”
许安默然不语,搂住她腰肢的手愈发收紧。
仅数息。
穆思君只觉体内情焰几近要将神智抹去,双手不受控般环过他脖颈,双眸赫然覆上一层迷离。
遂将脑袋埋入其颈窝深嗅着,出声渐喘带柔。
“许公子……”
“你明知情焰易起,还故意、故意为之……那思君亦不顾忌礼数了……”
许安抬手捏着她脖颈挪开几分,遂含笑望着那张染尽绯红的双颊。
“许某依旧帮娘子压制情焰。”
言罢便松开手,任由那唇猛然与他贴合。
而与此同时。
石亭中,苏倾颜独坐石桌前,一双桃目颇有怨意地盯着那关上的机关暗门。
“我倒还费解你为何拒了我的亲近,结果却是来此私会……”
“许安啊许安,比起主动贴上来的人,你莫非喜欢憨稚女子多些?”
“也是……是我往日对你太过迁就,故而导致你对我的话充耳不闻。”
“行,那我便将顾大壮唤来,你总要该害怕几分了。”
言罢,她抬手轻响一声响指,一缕血气随声溢出,遂往群芳阁掠去。
片刻,一道剑光自群芳阁而来。
顾冷霜御剑落于亭中,蹙眉望着苏倾颜:“寻我有事相商?”
苏倾颜只手托腮,另一只手往下指了指,慵懒道。
“顾大壮,小郎君不听我的话呢,要不你管管?”
顾冷霜闻言微怔,遂感知扑向暗室。
数息后,她收回感知,茫然道。
“你意思是许安在里面?为何我感知不到?”
苏倾颜嗤笑道。
“这男人可精了,生怕被我们感知到,应是用那天道之剑为媒介落下了隔音蔽识阵。”
“但本座可告诉你发生了何事呀。”
“他呀,与本座见完林梦寻回来之后,便一头栽入这里面了呢。”
“而这里面暂住着谁,与旁的女子何处不同……不用本座多说了吧?”
顾冷霜柳眉轻蹙,遂微微颔首,缓步于桌前落座。
苏倾颜正欲问她莫不是就这般干坐着。
下一息,却见其纤指往那暗室石板虚点,一股寒意尽数将机关封入冰层之中。
苏倾颜挑眉不解:“你这是?”
顾冷霜淡淡道。
“你对他的了解不及我,他滑头惯了,故而他出来之后定会仗着我们无法感知内里景象,从而寻出万般借口。”
“如此一来,待他知晓出不来之后,自会坦诚与我解释为何如此。”
“嗯,我有经验。”
“……”
苏倾颜愣了一瞬,好奇追问,“你何来的经验?”
顾冷霜神色依旧毫无波澜。
“昔日我与他在中州跃龙城客栈,便是以真元震碎他衣服来问话。”
“那会儿他口中所言句句为真。”
“故而我们等着便好,左右他凝丹在即,断然不会与那穆姑娘阴阳相融。”
苏倾颜听罢蓦然掩唇轻笑。
“不愧是你呀顾大壮,行事到底要比我们稳重……”
“往后这种事儿,便都交给你这位无情道修士了哦。”
顾冷霜没接此话,只问道:“今日你们与那碧落宫宫主谈论了何事?”
苏倾颜闻言翻掌取出两坛酒,将其中一坛扔给顾冷霜,遂就着酒如闲聊般缓缓道来。
而与此同时。
青石镇。
一方阵法将小镇尽数笼之,又渐渐隐去。
玉笛真君与一名身袭锦袍玉冠的清秀男子凭虚而立。
男子挑眉而言:“苏歌,未曾想你竟是突破了?难怪敢只身赴西域灭颜家。”
玉笛真君闻言斜睨着他。
“季尘,我突破莫非很奇怪?这压你一小境不都成了八方阁皆知之事?”
“不提此事,眼下我倒费解一件事。”
“方才落这地阶防御阵时,你小子是不是偷懒了?”
“为何我的真元反倒比你消耗得多?”
季尘未接此话,而是掠至玉笛真君身侧,遂瞥了眼下方平安客栈。
“苏歌,这二位小姐为何要我们落下此阵?”
“这用来防哪位元婴真君呢?”
玉笛真君闻言一愣,想起此事神色不免难掩尴尬。
若说只是为了方便二位小姐夺许安那小子的身子,季尘该是会惊得气血逆流吧?
当下,他干咳一声,往下落去。
“莫要多问,我去恢复真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