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当日,整座靖安侯府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游廊上挂了两排红绡宫灯,院子里摆满了各色时令鲜花,从正门到正堂的甬道两侧铺着崭新的大红毡毯。
各院的丫鬟都换了统一的素红色窄袖褙子,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陆小鱼穿着大夫人赐下的那身缂丝褙子,素色打底,领口袖口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纹。
裁缝房赶制的,尺寸合身,料子比她这辈子穿过的任何一件衣裳都好。
她站在紫苏身后半步,位置卡得很准,既不会挡住紫苏的视线,也不会离主位太远,随时能听到吩咐。
宾客从辰时起就陆续到了。
京中几家有来往的勋贵内眷,大夫人的几位手帕交,还有几位品阶不低的诰命夫人,由各房的管事引着入席。
陆小鱼跟着紫苏在后头忙前忙后,倒茶递帕子引路传话,手脚利落。
辰时过半,正门外头响起一阵通传声。
“老太君到!”
八人抬的软轿从正门进来,两排丫鬟婆子簇拥着,排场极大。
老太君今年八十九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算矍铄,由两个贴身嬷嬷搀着走进了正堂。
大夫人亲自迎到门口,扶着老太君坐上了主位的太师椅。
“母亲今日气色好。”大夫人笑道。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你操持得好,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精神了。”
宾客们纷纷起身见礼,说了一圈吉祥话。
又有内侍从宫里来传旨,皇帝赐了寿礼,一柄如意和一匹蜀锦。大夫人亲自到二门口迎了圣旨,又安排了席面款待内侍。
热闹一波接着一波,陆小鱼在后面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午间,宾客落座,酒过三巡。
老太君心情不错,问了问各院的近况,听说家里那几个小辈近来读书用功了,连连点头。
忽然话锋一转,看向大夫人,“筠儿那边,我听说有了通房了?”
大夫人笑着答道:“是,前些日子安排了一个丫头进去伺候。”
“哪个丫头?领来我看看。”
大夫人偏头看了紫苏一眼。
紫苏走到陆小鱼身边,低声道,“老太君叫你过去。”
陆小鱼跟着紫苏走到主位前面,双膝着地,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全礼。
“奴婢陆小鱼,给老太君请安,祝老太君福寿康宁。”
老太君低头打量了她一圈。
从头发到眉眼,从身形到手脚,看了好一阵子。
“太瘦了。”老太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意,“这胳膊腿细得跟柴火棍儿似的,能生养吗?”
陆小鱼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大夫人在旁边笑着接话,“母亲别急,这丫头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养一养就好了。底子是不错的,做事也勤快。”
老太君嗯了一声,又端详了陆小鱼两眼,“脸倒是生得齐整。”
旁边几位宾客跟着附和,有说这丫头五官标致的,有说眉眼清澈讨喜的。
老太君忽然叹了口气,“我都八十九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筠儿到现在连个正室都没迎进来,更别说子嗣了。我这辈子就盼着能抱上曾孙,不知道等不等得到那一天。”
堂上气氛微微一变。
大夫人连忙道,“母亲说这话可折煞我们了,您老人家福寿绵长,抱曾孙是一定的。”
旁边的几位诰命夫人也跟着劝慰。
“老太君高寿,日子还长着呢。”
“侯爷年少有为,子嗣的事不急,自然会有的。”
老太君连连点头,又看了陆小鱼一眼,“你替你主子好好当差,知道吗?”
“奴婢记下了。”陆小鱼磕头应道。
所有的话都落在她身上。
福寿绵长也好,盼抱曾孙也好,好好当差也好。
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一件事。
她跪在满堂锦绣之间,周围是觥筹交错的笑语和各家内眷得体的寒暄。
没有一个人问她今年多大了,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问她日子过得怎么样。
她就是一件被摆出来品评的器物。
生养好不好,模样周不周正,能不能给侯府延续香火。
她面上的恭顺没有一丝破绽。
老太君摆了摆手,示意她退到一旁。
陆小鱼正要起身,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宾客席的方向传过来,“这就是筠哥哥房里那个通房?”
堂上的说笑声淡了下来。
陆小鱼抬起头。
昭宁郡主李若晗从席位上起身,缓缓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杏色的织金褙子,人长得好看,气度更好看。
是那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
郡主在陆小鱼面前站定了。
居高临下地把她从头打量到脚。
“也没多好看。”郡主偏了偏头,语调很随意,“筠哥哥怎么会喜欢你这种的。”
这话在满堂宾客面前说出来,连一层遮掩都没有。
堂上安静了一瞬。
几位宾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太君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开口。
大夫人端坐在上首,面色不变。
陆小鱼跪在地上,目光平和地看向郡主“郡主说的是。奴婢生得寻常,哪里及得上郡主这样的千金天姿。”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郡主这般样貌气度,才是真真正正的好看。奴婢不过是侯爷房里当差的丫鬟,万不敢与郡主比肩。”
短短几句话,把自己的身份压到了尘埃里。
通房丫鬟,当差的,万不敢比肩。
每一个字都是在退让。滴水不漏。
昭宁郡主怔了一下。
旁边几位宾客的目光里浮上来一层看热闹的玩味。
老太君开口道,“这丫头嘴巧,倒也懂事。”
轻飘飘一句话,把这个场面揭了过去。
郡主站了片刻,冷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宴席继续。
陆小鱼起身退到一旁,手指安安静静地扣在一起。
寿宴一直热闹到傍晚。
老太君酒足饭饱,被人抬着回了后院的佛堂歇息。
宾客们陆续散去,各房的管事开始收拾残席。
陆小鱼跟在紫苏后面,从正堂退出来,穿过游廊往后院走。
春天的傍晚风很轻,吹得廊下的红绡灯笼微微晃着。
紫苏走在前头,低声说了一句,“今日做得不错。”
陆小鱼低着头,“多谢紫苏姐姐。”
游廊的另一头,昭宁郡主站在一棵海棠树下。
身边的贴身丫鬟正替她拢着披风,嘴里念叨着今晚风大让郡主早些回去。
郡主没有搭理丫鬟的话。
她看着陆小鱼的背影在游廊尽头慢慢走远,一直走到看不见了。
“郡主?”丫鬟又催了一声。
郡主收回视线,转身往侯府大门的方向走。
夜深。
陆小鱼回到偏院,脱了那身缂丝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洗了脸,换了旧衣裳,坐到床沿上。
正要躺下去,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前院那边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
陆小鱼披着外衣走到院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前院的灯又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急事。
过了一会儿,游廊那头隐隐约约传来,“前线战况有变。侯爷所部在追击途中遭遇敌军奇袭,正面迎击,归期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