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拿山炮当饵？”
秦峰点向图板上一处弯谷：
“鬼子发现森田失联，不会马上大部队压进来，先来的一定是搜索队。”
“他们要确认三件事：前锋中队为什么没了，山炮大队还在不在，八路炮兵是不是逃向废石场。”
他顿了顿。
“咱们就让他们相信，森田还活着，山炮正在重新展开，残敌正向废石场逃窜。”
李云龙眼珠子转了两圈，一下听懂了。
“你要用鬼子的炮……关鬼子的门？”
秦峰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王承柱。
“柱子，六门炮，十分钟内能不能开火？”
王承柱立刻蹲回第一门山炮旁边，两只手摸上炮尾。
他先看膛线，再试高低机转轮，又用手掌贴着炮架，感受复进簧回位的劲道。
这玩意儿他不是没用过。
断魂谷缴来的那四门九四式山炮，辽县北门就是他亲手校的。
可森田大队这批炮保养得更细，炮镜明显重新校过，高低机也紧，手感跟独立团那四门不太一样。
王承柱急得骂了一句：“奶奶的，还是鬼子的犟驴，换了副笼头就装不认识人了。”
骂归骂，手一点没停。
他趴到炮闩后面，拆开瞄准镜护盖，用袖子擦掉镜片上的血沫。
又对着远处一棵歪脖松，试了试高低调节。
接着，他喊来两个炮兵，低声交代。
“这门调零。”
“那门看炮架标尺。”
“炮弹先别上膛，等司令命令。”
“谁手抖碰坏炮镜，老子让他抱着炮轮睡三天！”
三分钟后。
王承柱重重拍了拍炮尾，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司令，跟咱辽县那四门是一个祖宗。”
“就是脾气更犟，摸顺了，照样听话！”
秦峰把图板推过去。
“按日军标尺预设两个射击诸元。”
“第一个，弯谷入口。”
“第二个，出口断崖。”
“入口打头，断崖打尾。”
“中间让步兵和机枪吃。”
王承柱低头看了一眼坐标，吸了口气，手指已经飞快调起螺旋。
“明白！”
秦峰转向侯三：“缴获电台还能用不能？”
侯三从碎石堆后面拽出那部被炸得歪歪扭扭的车载电台。
天线弯成拐棍，发报键上粘着干血，外壳裂了一道口子。
侯三蹲下去，先用手拍了两下，又把耳机贴到耳边听。
“还有底噪，没死透。”
赵刚也凑过来，翻开旁边捡到的半本烧焦电报本，一页一页辨认。
“呼号不全。”他指着一行被火舔过的铅笔字，“森田大队的回报码只剩前半截，后面烧没了。”
“乱发一通，鬼子立刻知道有鬼。”
秦峰从森田图板反面找出一串铅笔缩写，又从副官尸体口袋里摸出半截密码纸和一枚胸牌。
副官胸牌上沾着血，职位栏还清楚。
森田大队副官。
秦峰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盯着残缺电文格式看了几秒。
随后，他手指在密码纸上点了三下。
“只发最短句。”他口述内容，“三岔口肃清，山炮重新展开，残敌向废石场逃窜，请搜索队沿红线推进确认。”
赵刚听得眼神一动。
“短句好！”
“越短，越像临时战场汇报。”
“越长，破绽越多。”
秦峰点头。
“鬼子现在也急。”
“森田失联，前锋中队失联，侦察机还没看清地面。”
“这种时候，他们要的不是完整报告，是一个能解释现状的答案。”
侯三刮掉发报键上的血痂，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去。
“滴滴……答答……”
第一次，只传出一串杂音。
侯三额头冒汗，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铁疙瘩！”
他拉出天线底座，用匕首刮净触点上的铜锈，又把弯成拐棍的天线掰直半截。
第二次，电台嘶嘶响了几秒，远处突然回了半截乱码。
侯三竖起耳朵辨认，脸色变了。
“他们问，森田少佐是否负伤？”
赵刚和李云龙同时看向秦峰。
赵刚压低声音：“起疑了。”
李云龙手已经摸上了大刀柄。
“要是露馅，咱就硬吃？”
秦峰目光落在森田证件夹旁，又看了一眼副官胸牌和那半截密码纸。
“不急！他们不是识破，是试探。”
“回他，森田少佐正在前沿指挥，电台由副官代发。”
侯三咬着牙，手指在发报键上敲出这句话。
三岔口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所有人都盯着那部破电台。
五秒。
八秒。
十二秒。
“嗒嗒……嗒……嗒嗒嗒……”
回电来了。
侯三逐字翻译，声音一点点亮起来。
“搜索队……向三岔口……推进。”
秦峰抬手，在图板红线上画了一个圈。
“信了。”
李云龙呼出一口长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汗已经把棉袄浸透了一层。
他看着秦峰画圈的手指，忽然觉得那个圈不像标记，倒像棺材板上钉下的最后一颗钉。
命令层层传下去。
六门山炮被重新布置，炮口朝外，炮盾上搭着鬼子军毯。
几具鬼子炮兵尸体被摆成靠在炮轮边打盹的姿势，远远看去，就像刚忙完正在歇脚。
还有两具尸体被塞在牵引车旁，帽檐压低，手边摆着工具箱。
不仔细看，真像炮兵在抢修车辆。
侯三又带人把地上的脚印重新扫了一遍，布鞋印朝废石场方向故意拉长，鬼子军靴印则保留在炮位附近。
几根带血绷带被挂在荆棘枝上，随风一荡一荡，像极了八路伤员仓促撤走时留下的痕迹。
独立团战士退入两侧山梁，步枪口压低，子弹上膛，保险关着，只等一声令下。
特战队散成暗哨。
喜子架枪盯住弯谷入口。
魏大勇抓着巴祖卡，蹲在碎石堆后面，眼神像盯着羊圈口的狼。
牛二柱把mG42架在一块半塌的石坎后，枪口只露出一线。
王根生则摸到弯谷出口上方，手边摆着一排手榴弹。
李云龙站在炮位旁边，看了一圈布置，又低头看了眼图板上的三条撤离线，脸上的肉抽了抽。
随后，他走到王承柱身后，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给老子打准点。”他顿了一下，“这炮现在姓啥不重要，先让小鬼子知道疼。”
王承柱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炮镜后面。
“团长放心！第一炮要是打歪，我王承柱自己钻炮膛里去！”
“少他娘放屁。”李云龙骂了一句，“老子还指着你以后多打几炮。”
消息顺着传令兵飞快散进各营连，刚才还偷笑“团长成打工狗大户”的战士们，这会儿全都攥紧枪。
天上的侦察机嗡鸣声越来越近。
低云后，一点黑影若隐若现。
它绕着废石场方向盘旋了一圈，又慢慢朝三岔口方向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