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擦亮，晒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四周几个村子赶来的百姓黑压压站了一大片，前排蹲着，后排踮着脚，场边那架老石碾子上，还挤着七八个半大小子。
消息是昨晚连夜通知下去的。
今早，旅部要公开宣布对特战纵队司令员秦峰的审查结果。
这消息一传开，几个村子都坐不住了。
尤其是赵家沟和柳树沟附近的百姓。
赵家沟卫生所死了那么多人，柳树沟一村老少被屠尽。
这口血债压在所有人心口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拄拐的、抱娃的、扛锄头的，天没亮就往晒谷场赶。
“听说了没？旅部昨晚审了一宿，今天就出结果。”
“这么快？那不就是有定论了？”
“谁知道呢？反正赵家沟卫生所的人不能白死。”
“可那些弹壳……不是说都是特战纵队的吗？”
“嘘，小声点，秦司令打鬼子是厉害，可这事儿……谁说得准啊？”
场边，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布鞋。
那布鞋很小，鞋面上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针脚粗，花也绣得不好看。
可她一直攥着，像攥着自己的命。
她是赵家沟卫生所遇难护士小翠的娘。
昨天尸体被抬回来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还沾着血。
妇人一夜没合眼，也一口饭没吃。
旁边几个妇女低声劝她。
“大姐，你先喝口水吧。”
“小翠泉下有知，也不想你把自己熬坏了。”
可她像没听见，只是盯着手里的小布鞋，眼眶通红，嘴唇一抖一抖。
忽然，她猛地站起来。
“小翠才十七！她马上就要成家了！”
“杀人偿命！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闺女一个说法！”
这话一落，周围百姓的火气瞬间被点着。
“对！得有说法！”
“我看有些人就是仗着打了几场胜仗，尾巴翘上天了！”
人群后头，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
“汉奸！”
这两个字一出口，晒谷场像被点了炮仗，嗡嗡声炸成一锅粥。
民兵排长们脸色发青，硬撑着拦在人群前头。
秦峰还没来。
可“汉奸”这两个字，已经像一盆脏水，兜头泼了出去。
就在场面快压不住的时候，人群后方让开一条道。
陈旅长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李云龙、赵刚。
再后面，是秦峰和三十六名特战队员。
他们依旧没带枪，连匕首都没有。
和昨天群众大会时一样，空着双手，走进人群中央。
晒谷场上的声音，顿时低了三分。
但那种安静不是敬畏，是审视。
几百双眼睛盯着秦峰，像盯着一个等着宣判的人。
魏大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腮帮子绷得很紧，左臂还缠着纱布。
喜子低着头，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
秦峰站在场中间，神色平静。
他没解释，也没辩解。
陈旅长登上临时搭起来的木台，目光扫过全场。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口第一句话，就像一颗炮弹砸在晒谷场上。
“昨晚，旅部保卫科与秦峰同志联合行动，在根据地内部抓获日军特高课黑樱机动队敌特十一人。”
“另击毙敌特队长一人。”
全场一静。
刚才还骂得最凶的几个汉子，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抓……抓了鬼子？”
“还是在咱根据地里头？”
“特高课？狗日的特务？”
陈旅长抬手压了压，声音顿时散了。
“我知道，大伙儿心里有疑问。”
“昨天才说审查，今天就出结果，是不是太快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沉。
“不是审查快。”
“是秦峰同志昨天白天当众接受审查的时候，就已经在布局抓人了。”
这句话一出，底下彻底炸了。
“啥意思？”
“他昨天不是被缴了枪吗？”
“没枪还能抓鬼子？”
李云龙站在台侧，抱着胳膊冷哼一声。
“老子早说了，秦峰不可能是汉奸。”
他声音不大，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就他那脾气，鬼子见了都得绕道。给鬼子卖命？鬼子配吗？”
赵刚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少说两句，听旅长讲。”
李云龙瞪回去：“我说错了？”
赵刚没接茬。
陈旅长也没搭理这俩人，朝身后招了招手。
旅部保卫科科长周海军走上木台，手里抱着一只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
周海军将其举给众人看。
“这封，是昨晚从秦峰同志临时住处炕洞里发现的伪造密电。”
底下顿时又响起一片抽气声。
周海军声音发硬。
“不是我们搜出来的。”
“是两个日军特高课特工，昨晚翻窗潜入秦峰同志住处，亲手塞进去的。”
“我们的同志在屋里等着，当场抓了个现行。”
这话一出，场上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周海军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这封密电上写着，秦峰同志向日军出卖我军布防图，换取物资和升迁。”
“信封边缘，还有太原特高课专用的蜡封暗记。”
他把信往木匣上一拍。
“如果昨晚没有提前布控，今天这封东西一搜出来，秦峰同志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场下没人说话了。
小翠她娘攥着布鞋的手，慢慢抖了一下。
周海军放下信，又拿起第二样东西。
一根钢丝。
钢丝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这根钢丝，是昨晚另一组敌特用来勒杀旅部机要窑洞哨兵的凶器。”
“他们穿着咱们保卫科的衣服，拿着伪造路条，甚至连口令都对得上。”
“要不是秦峰同志提前埋伏，哨兵已经死了，机要窑洞里的密码底稿，也保不住。”
周海军伸手指向台下一名战士。
那战士脖子上缠着纱布，纱布边缘，一圈紫黑色勒痕露了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人，瞬间闭了嘴。
周海军拿起最后一样东西。
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铜章。
铜章很薄，上面刻着细密菊纹，边缘还有一圈暗码。
“这枚铜章，取自昨晚被击毙的敌特队长胧樱衣领内侧。”
“此人是关东军特高课王牌杀手，被太原日军司令部专门派来执行离间任务。”
说到这里，周海军的声音冷了下来。
“柳树沟全村老少，是他带人杀的。”
“赵家沟卫生所的伤员和医护，也是他带人杀的。”
“他们杀完人，故意留下特战纵队的弹壳，故意穿着八路军军装。”
“为的，就是让咱们怀疑自己人。”
他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鬼子这回不是只想杀人。”
“他们是拿咱们的人心开刀。”
晒谷场上，彻底安静下来。
刚才还喊得最凶的几个人，把头一点点低了下去。
有人咬着牙骂了一句。
“狗娘养的小鬼子……”
陈旅长这时接过话头。
“还有一个人，大伙必须知道。”
他朝后方招了招手。
两个民兵抬着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走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