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一直趴在最前沿盯着鬼子动向的警卫营长，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呼。
“总……总司令！您快看！鬼子那是干啥呢？！”
张自忠心头一跳，猛地举起望远镜。
前方三百米外的日军防线，竟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那个位置是鬼子西线阻击的核心，架着至少六挺九二式重机枪，是突围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可现在……
只见那几个机枪阵地上的鬼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射击位上警戒，反而开始拆卸重机枪的枪管，还有一队鬼子兵弯着腰，竟然在往战壕后面撤！
更离谱的是，一队队日军步兵正从掩体里钻出来，不是为了冲锋，而是掉头往东跑！
“见鬼了……”警卫营长揉了揉眼睛，一脸懵逼，“秦营长那边还没响动呢，这鬼子怎么就往东边跑？难道是换防？”
“换防？这种时候换防？村上启作脑子被驴踢了？”李文田也看傻了。
张自忠盯着那混乱的日军阵地，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这绝不是换防！”
张自忠激动地说道：“快！侦察兵全都撒出去！摸上去看看！看看鬼子是不是在唱空城计！”
“是！”
几道黑影眨眼间窜出了战壕。
这几分钟的等待，让他觉得度日如年。
战壕里的几百名残兵，全都握紧了手里的枪和大刀，心跳声在胸腔里打鼓。
很快，一名侦察兵爬了回来，脸上全是泥，脸上却挂着止不住的兴奋。
“总司令！真神了！”
侦察兵喘着气，指着前面语无伦次地说道：“西线阵地上的鬼子主力……跑了！他们正在往东边集结！现在的防线就是个空壳子，连像样的机枪阵地都没有！剩下的那点鬼子都在忙着收东西，根本没看咱们这边！”
“什么？！”
周围的几个团长听闻后面面相觑。
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没见过敌人主力突然掉头跑路的！
“好一个秦峰！好一个调虎离山！”
张自忠霍然起身，胸中憋着的那股闷劲终于爆发了出来。
“这小子到底是给村上启作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能让鬼子为了救他，把咱们这块肥肉都给吐出来了！”
机会！
这不仅仅是生机，更是天赐的良机！
张自忠再无一丝犹豫，他一抖呢子军衣，单手高举那口寒光凛冽的大刀。
“弟兄们！！”
张自忠这一嗓子，吼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秦营长已经在鬼子的心脏上捅了一刀！现在鬼子乱了！是我们拼命的时候了！”
“前面就是生路！谁也不许给老子丢人！”
“全体都有！跟我上！！”
“杀！！！”
这声怒吼，瞬间引爆了南瓜店。
数百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国军残兵，如同出笼的饿虎，甚至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整齐划一、令人胆寒的脚步声，那是奔向自由的狂奔。
……
此时，日军西线阻击阵地。
负责指挥这里的是一名少佐，此刻正催促着部队从防线上撤下来向东方调动。
就在刚刚，他接到了来自师团部的命令：“秘密抽调部队，切记不要点火把，从侧面迂回，向师团部靠拢！”
那可是师团部啊！
要是师团长出了事，他们这些人全都得切腹谢罪！
“快！把重机枪全部卸下来！”
“第一中队！不要声张，跑步前进！目标师团部！”
少佐正催促着，突然，一阵令人心悸的喊杀声从背后传来。
他惊恐地回过头。
只见黑暗中，无数道人影挥舞着大刀片子，已经冲到了距离阵地不足五十米的地方！
“纳尼？！支那人冲锋了？！”
少佐还没来得及下令阻击，双方就已经撞在了一起。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张自忠，手起刀落，一名还在愣神的日军曹长脑袋直接搬家。
这跟他们以往打过的突围战完全不一样！
预想中密集的机枪扫射根本没有出现，因为机枪手刚才正忙着拆枪，现在手里只抱着个枪管子，跟烧火棍没什么两样。
“八嘎！反击！反击！”少佐慌乱地拔出手枪。
但他震惊地发现，手下的士兵竟然毫无战意。
在他们的收到的命令里，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支援师团部】，而不是在这里和这群不要命的“疯子”纠缠。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抗战史上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荒诞的一幕：
国军士兵红着眼睛拼命往外冲，见人就砍；而作为阻击方的日军主力，竟然一边招架，一边拼命往东边跑。
两支队伍甚至在某些战壕地段擦肩而过，形成了诡异的“各奔东西”的局面。
“啾——轰！！！”
就在这时，一颗照明弹，在师团部的东方夜空骤然炸响。
那光芒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枪声。
张自忠砍杀的动作猛地一顿，大刀还卡在一个鬼子的锁骨里。
他抬头看着那东方的亮光，心头凉了半截。
“完了！”
“定是秦峰他们暴露了！那是绝笔信号！”
周围的战士们也都看到了那颗照明弹，那是秦峰在用命给他们争取时间啊！
一种悲愤欲绝的情绪在队伍中蔓延，不少汉子一边流泪一边挥刀。
“杀光他们！给秦营长报仇！！”李文田红着眼嘶吼。
然而，这颗照明弹在那个日军少佐眼里，却成了催命符。
他看着师团部上空升起的照明弹，那定是师团长的求援信号，吓得差点没拿住枪。
“八嘎！师团部求援信号！那里才是主战场！”
日军少佐这下慌了，“这群突围的支那残兵只是佯攻！真正的支那主力在攻击师团部！我们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在张自忠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这名日军指挥官竟然吹响了撤退的哨子。
“嘟！嘟嘟！！”
“撤！不管这些残兵了！快回援师团部！保护师团长阁下！！”
随着这一声令下，原本还在抵抗的日军，竟然真的忙不迭地撤出了阵地，甚至有人为了跑得快点，连背包都扔了。
张自忠一刀劈空，看着鬼子远去的背影，整个人都懵了。
寒风卷着硝烟吹过，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还在滴血的大刀。
“这……这就出来了？”
张自忠茫然地四顾，原本做好了拼死突围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种结果。
李文田满脸血污地冲过来，也是一脸呆滞，指着鬼子逃跑的方向：“总司令，这……鬼子不管我们了？”
张自忠缓缓收刀，目光复杂地看向东方那片枪声大作的地方，眼眶瞬间红了。
他是个明白人。
他知道，是有人在那个方向，硬生生地把鬼子的魂儿给勾走了。
“秦峰……”
张自忠喃喃自语，两行热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
那种明明逃出生天，心里却比死了还难受的滋味，让他这个铁打的汉子几乎站立不稳。
“总司令！别愣着了！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鬼子要是反应过来咱们就真走不掉了！”周志道焦急地催促道。
张自忠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走！！”
张自忠的声音嘶哑而悲壮，他转过身，背对着东方，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
“按原计划去汇合点！谁都不准停！这条路，是秦峰那小子拿命给咱们换出来的！”
“别让他白忙活！咱们多活一个，他在那边……就少亏一点！”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向西狂奔。
身后没有追兵，只有东方那越来越乱的枪声和爆炸声，那是他们此刻唯一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