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第11军司令部。
繁忙的电台声、电话铃声、参谋们的争论声,此刻统统消失了。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数十道目光战战兢兢地盯着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的那个背影——第11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中将。
地图上,代表日军攻势的红色箭头,正张牙舞爪地插向宜昌、襄阳,看起来气势如虹,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园部和一郎面无表情,只有他手里茶水泛起的涟漪,表明他内心并不平静。
“具体的损失统计出来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站在他身后的参谋长木下少将,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木下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试图用那套官场上的话术来粉饰太平:
“司令官阁下,虽然……虽然物资码头出了点小意外,但这对于皇军在华中庞大的物资储备体系来说,不过是……是九牛一毛!”
木下手指慌乱地指着地图上武汉周边的几个点,语气急促,仿佛声音大就能掩盖他内心的心虚:
“您看!汉口、武昌还有三座兵站!那只支那老鼠充其量就是咬破了粮仓的一个角,根本撼动不了第11军这头大象!”
“蠢货。”
园部和一郎打断了木下的滔滔不绝。
他转过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下。
“木下君,你是想告诉我你的算术很好?”
“我不看总量!我只看时间!时间!!”
就在这时,作战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后勤课长手中举着一份清单匆匆闯了进来。
“司令官!全完了!这根本不是九牛一毛!”
木下脸色大变,刚要呵斥对方不懂规矩,却被后勤课长以更大的声音盖了过去:
“那是第3师团、第13师团未来一周进攻急需的全部重炮炮弹!还有航空兵团未来三天的航空燃油!全在刚才的爆炸里,付之一炬!”
随着后勤课长的汇报,一串串数据被报出来:
“105毫米榴弹六千发,全毁!”
“150毫米重榴弹两千发,全毁!”
“五万发迫击炮弹,连同在那装卸的三个中队,全部汽化!”
“航空燃油储备库,殉爆!”
木下刚才那副“盲目乐观”的面具,在现实面前,碎了一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物资损失。
这就像一个正在冲刺的运动员,在距离终点线仅剩几米的时候,被人突然切断了氧气管,又狠狠打断了双腿!
“咔嚓!”
园部和一郎手里的茶杯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被生生捏爆。
锋利的瓷片刺破掌心,鲜血混着茶水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
园部和一郎根本感觉不到疼,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节奏!
那是他精心策划了三个月,调动了十几万大军,耗费无数心血布置的完美进攻节奏,被这一炸,彻底废了!
“这只老鼠……这只该死的支那老鼠!!!”
园部和一郎咬牙切齿,不顾满手鲜血,一巴掌拍在地图上“襄阳”的位置,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手印。
“支那军队就像一根弹簧,现在已经被我们压到了极限!”
他猛地回头,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只要再加一把力,那根弹簧就会崩断!可是现在……”
“我的重炮没有炮弹!飞机没油!你让我拿什么去压断这根弹簧?!”
“只要出现二十四小时……不,只要出现十二小时的火力空白期!”
“中方第33军的那只老狐狸,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那根已经被压弯的弹簧,就要反弹了!”
木下已经彻底乱了方寸:“那……那怎么办?进攻命令已经发出去了……”
园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幽光。
“既然正常的补给断了,那就用不正常的手段。”
……
鄂北,宜城前线。
夕阳如血,硝烟遮蔽了天空。
日军第116联队联队长赤柴八重藏大佐,正挥舞着指挥刀,双眼赤红地咆哮着:
“杀鸡给给!冲上去!支那人顶不住了!”
在他看来,对面的中国守军已经是强弩之末。
战壕被推平了,机枪堡垒被炸塌了,只要再来一轮炮火覆盖,防线必破!
“炮兵!炮兵在吃屎吗?!”
看到攻击受阻,赤柴八重藏一把抓起步话机,对着里面狂吼:
“为什么停了?为什么没有炮火延伸?支那人的机枪还在响!给我覆盖!把那个山头削平!”
然而,步话机里传来的不是“收到”,而是炮兵大队长的哀嚎,背景里还夹杂着其他军官的咒骂声。
“联队长!打光了!真的打光了啊!”
“纳尼?!”赤柴愣住了,“下午三点的补给呢?运输队死哪去了?被你们这群饭桶吞了吗?”
“长江码头那边出了大乱子!整个物资库都炸了!一颗炮弹都没有送上来!我们现在的炮弹基数只剩下两成了!必须留着防备支那人反扑,绝对不能再打了!”
“八嘎呀路!!”
赤柴八重藏抬起头,看向前方几百米外的战场。
没了炮火压制,那些原本借着弹幕掩护冲锋的日军步兵,此刻全都暴露在毫无遮拦的荒野上。
对面的山头上,原本已经被压制得抬不起头的中国守军,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
早已沉寂的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发出了复仇的怒吼。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无情地收割着生命,将那些失去了炮火掩护的鬼子成片地扫倒,惨叫声一度压过了喊杀声。
刚才还气势如虹的冲锋,瞬间变成了排队送死。
这种明明就差临门一脚,却突然被人打断双腿的感觉,让赤柴无比憋屈。
……
三公里外,第33集团军总司令部。
简陋的掩体内,每一次远处的爆炸,都会震得顶棚上的泥土簌簌落下。
一位身材高大、面容清癯的将军,正端坐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前。
他的军服上满是尘土和硝烟,左臂还缠着渗血的纱布,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丰碑。
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
他正握着钢笔,在一张泛黄的信纸上,写下最后的绝笔。
“……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更相信,只要我等能本此决心,我们国家及我五千年历史之民族,决不至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决不半点改变……”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围的参谋和警卫员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知道,总司令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预备队已经打光了,警卫营也上去填了缺口。
对面的鬼子像是发了疯一样,一波接一波,炮火从来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