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
“轰隆!!”
一枚炸弹带着尖锐的哨音,掉落在新一团驻地前沿的红薯地里。
黑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巨大的气浪卷着滚烫的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呸!呸呸!”
丁伟晃了晃脑袋,抖落掉半斤黄土,又狠狠吐掉嘴里的泥沙。
“这狗日的小鬼子,欺负咱手里没有高射炮是吧?飞这么低,信不信老子拿砖头都能把你砸下来!”
丁伟趴在防空洞口,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那架嚣张地摇着翅膀离去的日军九七式战斗机。
飞机屁股后面喷出的黑烟,像极了无声的嘲讽。
旁边的一营长孙茂才灰头土脸地爬过来:
“团长!刚修好的工事,又塌了两段!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这么炸,战士们这心里头憋屈啊!”
丁伟眼神一冷:“憋屈也给我憋着!塌了再修!传我命令,防空洞再给我往下挖一米!我就不信小鬼子的炸弹还能长眼钻地缝!”
话音未落,一名通讯兵猫着腰,顶着还在往下掉的浮土,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团长!总部加急电报!”
丁伟一把抓过电文,扫了一眼,两道眉毛简直要拧成麻花。。
孙茂才凑上来,试探着问:“团长,是不是老总让咱撤?”
“撤?想得美!”
丁伟把电报往满是尘土的沙袋上一拍:
“总部命令,新一团务必在三天之内,找出日军轰炸机的临时野战机场,并予以摧毁!”
“啥?三天?”
孙茂才声音一下就大了:“老总这不是……这不是拿咱开涮吗?晋西北这么大,山沟沟几千条,那机场要是藏在哪个山窝子里,咱就是把全团撒出去搜山,三天也跑不过来啊!”
几个连长也是面面相觑,这任务,跟大海捞针有啥区别?
丁伟没搭理手下的抱怨,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深邃。
“有点意思……”
丁伟自言自语道:“按理说,这种深入敌后搞侦察、定坐标的精细活儿,那是秦峰那小子的拿手好戏。老总怎么舍近求远,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咱们新一团了?”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秦峰大闹平安县城,虽然立了大功,但也捅了娄子。
“嘿,看来老总是在藏锋呢。”
丁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秦峰能干的活儿,我丁伟未必就干不了!”
“团长,您笑啥呢?火烧眉毛了!”
孙茂才急得直跺脚:“我这就带一营进山,分头找!能搜一片是一片!”
“站住!”
丁伟一声暴喝,吓得孙茂才一哆嗦。
“谁让你动的?都给我缩回洞里去!没有我的命令,都不准露头!”
“团长!”孙茂才不可置信,“三天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让你等着!”
丁伟把望远镜往脖子上一挂,转身钻进了半塌的防空洞里,留下一群大眼瞪小眼的干部。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新一团的阵地上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
天上有鬼子飞机在轰炸,地上的战士们躲在防空洞里骂娘。
而他们的团长丁伟,既不组织反击,也不派兵侦察,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趴在洞口隐蔽处。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一趴就是几个钟头,仰着脖子看天。
每过一架飞机,他就低头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又来一架……两点钟方向……高度大约八百……”
一营长孙茂才急得嘴上全是燎泡,在洞内来回转圈,鞋底都快磨穿了。
“魔怔了!团长这是魔怔了!”
“这都第二天了!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咱连鬼子机场的毛都没见着,就在这儿给飞机相面?这要是完不成任务,老总的马鞭子能把咱皮给抽开花!”
“营长,要不咱偷摸派个排出去?”一连长小声建议。
“派个屁!违抗军令,丁大脑袋真敢枪毙我!”
孙茂才咬了咬牙,冲到丁伟面前,一把按住了丁伟正在画图的手。
“团长!我不怕死,但我不想死得窝囊!您要是真的没招了,哪怕带着弟兄们去打鬼子据点发泄发泄也行啊!您在这画这些鬼画符,能把鬼子机场画出来吗?”
丁伟的手被按住,也不恼。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静。
他用笔杆敲了敲孙茂才的手背。
“大茂啊,你知道秦峰那小子为什么能百战百胜吗?”
孙茂才一愣,下意识道:“那小子枪法准,点子多,是兵王嘛……”
“那是表象。”
丁伟推开孙茂才的手,从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
“那小子打仗,靠的是脑子。咱老丁虽然身手不如他,但这脑子,可不比他慢。”
“你看这像什么?”丁伟挥动着手中这一天一直写画的地图。
原本干净的地图上,现在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铅笔线条画满了,横七竖八,像是一团乱麻。
“这……这不就是乱麻吗?”孙茂才看了一眼,只觉得眼花。
“乱麻?”
丁伟冷笑一声,身上展现出一种运筹帷幄的霸气。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条看似杂乱的直线,声音洪亮:
“这两天,鬼子一共出动了三十六架次轰炸机。我记录了每一架飞机返航时的航向、大致高度和滞空时间。”
“你看这条线。”
丁伟的手指顺着一条铅笔线划过:“这是昨天上午10点那架飞机的返航路线,方向西南偏西25度。”
“再看这条,”他又指了一条线,“这是今天中午那架,方向正西偏南10度。”
孙茂才听得云里雾里:“团长,这能说明啥啊?飞机在天上飞,那也没个准数啊。”
“单看一架飞机是没准数,但三十六架飞机加在一起,那就不一样了!”
丁伟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位置,正是所有铅笔延长线的交汇点!
“三点定位法,再加上燃油消耗估算。鬼子的九七式轰炸机满油航程虽然远,但挂满炸弹后油耗剧增。他们不敢在天上兜圈子,返航必须走直线!”
“这些线,最后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丁伟手中的铅笔尖,重重地戳在了地图纸上,力透纸背!
“屯留!”
“屯留?”孙茂才凑近一看:“还真是!这么多线都穿过这块地界!”
丁伟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屯留县城西边,靠着绛河,地势平坦开阔,那是天然的跑道地基。背靠老爷山,既隐蔽又能设了望哨。我要是筱冢义男,我也会把机场建在这儿!”
此时此刻,这个简陋的防空洞内落针可闻。
几个连长看丁伟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种“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的本事,让他们头皮发麻。
“神了……真神了……”孙茂才喃喃自语,“团长,您这脑子是咋长的?这简直是在给鬼子飞机算命啊!”
“少拍马屁!”
丁伟抽完最后一口烟,旋即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
“秦峰那小子打仗喜欢出奇制胜,但他现在不在。咱老丁今天就给老总露一手,咱不靠特种渗透,靠算术照样能把鬼子的一锅端了!”
“孙茂才!”
“到!”
孙茂才挺胸抬头,此刻他对丁伟的命令再无半分怀疑。
“集合警卫排和一营尖刀班!带上所有能用的手榴弹!轻装简行,每个人只带一天的干粮!”
丁伟一边整理武装带,一边大步向外走去:“告诉弟兄们,把刺刀都给我磨快了!今晚我们就去屯留,给小鬼子的飞机‘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