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毕竟不是家里,格子间也没有门,陆琛见着分寸,没有吃太久。
只最后含着舌头吃干抹净,替她整理好衣服,再用手指轻轻擦干她水润的嘴唇。
温岚低着头,纤长的睫毛颤抖,不敢看他,只小口咬着罐头里的黄桃肉。
陆琛完全不见刚才恶劣得把人欺负哭的样子,坐在温岚身边,帮她扇着风,再老实不过。
看着陆琛这副样子,她也没了脾气,只是轻轻拽着他休息,打着手语告诉他以后不许这样。
又乖又软。
陆琛垂着眼帘,低低应了一声,看着再规矩不过。
他答应得倒是挺痛快,手心却还慢慢摩挲她的后颈,像在安抚炸毛的小猫。
徐佳妮跟魏红梅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温岚坐在下铺吃东西,那个对别人冷漠狠戾的男人,正在一边细心伺候着。
罐头的黄桃果肉有点大,都要用勺子划成小块,一个个喂给她吃。
徐佳妮本来就不舒服,这下更闹心了。
她觉得温岚太不懂事。
男人都是有自尊的,她怎么能这样差使呢?一点都不利于维持婚姻关系。
在家里,徐佳妮的母亲都是顺着父亲来的,所以这么多年才能家庭和睦。
徐佳妮的母亲也是这样教她的,让她不要学两个姐姐,心野了,跑去京市工作学习,要留在沪市,嫁个好男人,将来维系好家庭,才是真正享福的。
徐佳妮也是这样做的,她成绩不如两个姐姐,但她并不难过,因为父母最宠爱她,什么好东西都给她,一直让她不要离家,就留在沪市工作结婚,被爸妈宠着。
在她的认知里,女人不能下男人面子,否则男人就会像她爸一样,给家里甩好一阵脸色。
她觉得温岚一个哑巴,不就是漂亮一点,怎么敢这么造作的?
徐佳妮很看不上这种“叛逆”的女人,觉得她们不安分。
她已经从魏红梅那要回来之前换铺位的钱,现在不想看那女人娇滴滴的碍眼样子,一进格子间,就往上铺爬了。
爬的时候,她心里还很不高兴,凭什么她只买到上铺,那哑巴就命好,买到了下铺。
魏红梅也看见对面男人那个不值钱的样,不过她觉得那哑巴怪厉害的,能把这么凶的男人驯服老实。
像她男人吴跃民,看着斯文,实际上有小心思,傲气得很,在家剥个花生都要甩半天脸子。
要不是刚刚闹了不愉快,她还想跟温岚学学,怎么让男人听话呢。
女人得损伤身体生孩子,还得干活赚钱做家务,男人那么悠闲本来就不公平,凭啥还在家麻麻赖赖舔着个脸,一副别人欠他的样子?
魏红梅这么生气,是因为刚刚的事。
吴跃民竟然想让她去坐硬座,把中铺让给他睡会,把她气了个倒仰。
要不是惦记吴跃民是京市人,还是正儿八经的京市双职工家庭,将来有机会把自己户口迁到京市,她真是忍不下去。
魏红梅又看了看温岚,暗自琢磨着,这姑娘温温柔柔的,眼睛水汪汪的叫人瞅着就怜惜,难怪让人当眼珠子护着。
就是这嘴唇,红润润的,怎么像是......
她可不敢多说什么,爬到中铺,也躺着,闭眼休息。
没过一会,寸头青年拿着两个水杯回来了。
“你们去京市干啥呀,”他还在收拾左边的下铺,力求把铺盖整得一丝不苟,“我是要去做大生意。”
陆琛只简单道:“工作。”
“哦哦,”床铺收拾整洁,寸头却闲不下来,“我叫宋小军,你们喊我小军就行。”
宋小军是俞城人,奶奶家庭成分不好,还裹着小脚,嫁给了三代贫农的宋小军爷爷,从小就念叨他好好读书,将来做官光复门楣。
可宋小军不乐意读书,在村里偷鸡摸狗,家里人对他没办法,跑关系押着他入伍,结果宋小军跑得快,路上溜走了。
家里气得不行,宋小军成天被数落,心一狠,跟着他朋友去外省做生意了。
“我们段哥可厉害了,”宋小军大半都在聊他那个段哥,“货在哪卖贵,在哪进便宜,什么时候变价格,他都能打听着。”
“你知道我们赚了多少钱吗?嘿,我还不能告诉你们,段哥知道了要削我,我可不敢惹他。”
宋小军挠了挠后脑勺。
“他没跟你一起来?”
陆琛把背包里的卤鸭翅拿出来,给温岚啃着解解闷,随口打探。
“他打时间差去倒货了,下一站才上,我还得去月台把票给他,”宋小军很得意,“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买到的卧铺票。”
温岚看宋小军直勾勾地盯着鸭翅流口水,笑了笑,让陆琛分他一些。
急头白脸啃了个入味的麻辣卤鸭翅,宋小军一拍大腿,看着温岚:“嫂子,你看着年纪不大,人是真好!”
“要是我未来大嫂也和你一样温柔就好了!”
看温岚似乎很好奇,宋小军嘿嘿一笑:“听段哥说,我们大嫂可厉害了,考上了京市的重点大学。”
“而且和我们段哥还是青梅竹马,初中就认识。”
“听说读的是什么经济还是金融,”宋小军嘿嘿一笑,“家里长辈还是厂长。”
“这次我们段哥去京市,就是要和她结婚的,我这未来嫂子可是大学生呢,厉害不?”
看温岚笑着点头,宋小军心里美滋滋的。
这年头大学生多稀罕呀,谁家能出大学生,那真是祖坟冒青烟。
宋小军是见识过段哥对那姑娘多钟情的,什么好东西都得备一份,往京市寄。
那姑娘很上进,就是写信说经常被两个妹妹欺负,段哥为了赚钱,还不能立刻回京市。
这下好了,段哥赚了一大笔钱,可以和嫂子结婚,收拾嫂子那两个妹妹,替嫂子出气了!
等段哥稳定下来,他也要成家立业,以后就跟着段哥干生意。
聊着聊着,火车的速度慢慢降低,驶入中转站点。
这是邻省某处人流涌动的中转站台,绿皮火车会在这里停留时间久一点,大概有二十多分钟。
火车还没完全停下,宋小军就迫不及待地冲向月台,去接他的“段哥”了。
这会是下午将近六点,天还没有完全黑,月台很宽大,不少小贩在叫卖东西,中铺的魏红梅想了想,下车要去买点便宜的橘子。
徐佳妮不愿意留在格子间,也爬了下来,出去走一走,松快一下。
上铺的狭小空间,实在是挤得她难受。
“想吃什么?”
陆琛摸摸温岚的脑袋:“我看外面有热乎的葱肉饼,还有夹肉馕饼,想吃吗?”
其实温岚啃了不少卤鸭翅和猪蹄,不是很饿,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火车停在这里,总要尝一尝。
而且那油烙出来的,带着葱油味道的鲜肉饼,香味传了很远,怪馋人的。
外面鱼龙混杂,陆琛自己下去买吃的,温岚就坐在下铺,看着底下的两个皮箱,好奇地看着窗外。
“段哥,就在这!”
寸头宋小军殷勤地引着一个年轻男人进来。
这年轻男人二十二三左右,皮鞋喇叭裤,黑色蛤蟆镜,头发半长,露出来的下半张脸阴柔精致,眉眼隐约带着些郁气,气质嚣张乖戾,压着眉毛看人。
他身体似乎有些不舒服,捂着胸口,眉毛紧皱,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宋小军的话。
温岚感觉这人的身体状况有些不对劲,多观察了他两眼,微微皱眉。
段凌就这样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纤长的睫毛,抖动的时候很轻,好像能把雪花抖落,水汪汪的眼睛,澄澈简单,没有杂质。
她的皮肤也很白,因为天气热,乌黑的长发扎起来,偶尔几丝乖软地落在耳侧,是那种长辈们喜欢的乖乖女。
柔柔弱弱,没有主见,说话声重一点都可能红了眼睛,又软又听话。
是他最讨厌的那种女人。
段凌冷冷移开目光,让宋小军把他扶到卧铺休息。
温岚看他没有注意到床底的两个皮箱,暗暗松了口气。
她心里盼着陆琛早点回来,这个“段哥”只能看清下半张脸,却莫名地让她感觉不安。
宋小军没有察觉到段凌身体的异常,只以为他热着了,还在兴奋地讲去京市的事。
“段哥,到时候喝喜酒,我们一定给你和嫂子包大红包。”
“真不容易,以后咱就在京市安家吧,那是首都呢。”
“段哥……”
段凌感觉身体越来越难受,脑袋昏沉,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让宋小军保持安静,胳膊刚伸出去,突然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吓了宋小军和温岚一跳。
“段哥!段哥!你怎么了!”
宋小军立刻就要上手去背他,温岚上前两步,阻止他直接移动这男人的头部和颈部。
她半蹲下来,摸脖颈有无搏动,再看胸廓起伏判断呼吸。
这个男人动脉几乎无搏动,失去意识,自主呼吸微弱。
温岚脸色一变,这人是突发心脏骤停,万一脑梗或者脑出血就完了。
不能随意移动身体,必须立刻找急救,同时进行胸外按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