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中枝叶无声分开,三道贴地的阴影如水波般融回赵峰身侧。
孙远的呼吸压到了极限,胸廓几乎看不出起伏,身上的吉利服沾满了泥浆和碎叶,连布料摩擦的杂音都被泥水粘住了。
他单膝跪在赵峰面前,拔出=演习匕首,刀尖朝下,在长满青苔的泥地上迅速勾勒出几条线。
没有出声,全程战术手语配合刀尖示意。
中间一道狭长的弧线代表河床,两侧用短横标出崖壁走势。
孙远指着河床中央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外围点出十三个点位。
赵峰蹲在他对面,深褐色的瞳仁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视线落在泥地简图上,一动不动。
孙远的匕首尖在圆圈上轻轻一顿,手语示意:
“夜老虎主力全在谷底,外围一共十三个哨位。
八个明哨分布在营地四角制高点和两个入口,五个暗哨藏在反斜面树坑和岩石夹缝里。”
刀尖滑向圆圈正中:“正中央亮灯的大帐篷,是红方指挥中枢,苗连大概率在里面。”
赵峰没有说话,视线从圆圈移向西南角。
孙远的匕首跟着他的目光走,在西南角两个点位上重重顿了一下,眉头拧紧,语气沉了半分:
“这里最棘手,三号明哨、七号明哨和十一号暗哨构成一个不规则三棱交叉视界,探照灯每隔四十五秒扫过外围边缘。
这帮老侦察兵把火力死角全填平了,无论从哪个方向拔钉子,都会在拔掉第一个的瞬间被另外两个发现。”
身后趴着的两个班长对视一眼,喉结同时滚了一下。
常规渗透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一旦有一枪响,谷底七十多号夜老虎就会像马蜂一样涌出来,三排三十多个人吃不下这口。
赵峰的视线看着在泥地上那几个点位,眼皮连一下都没眨。
脑海深处,【兵棋推演】无声激活。
半透明的三维态势沙盘在意识中炸开,孙远带回的数据化作密集的红点叠加在谷底模型上。
热力图中,西南角的三棱交叉视界泛着刺目的红光,三条视线扇区交叠覆盖。
推演开始高速运转。
探照灯周期、哨兵换防节奏、暗哨视线扫荡频率、月光角度、风声掩护窗口——所有变量被压缩成一组组跳动的数据流,在沙盘上反复碰撞、叠加、筛除。
一套方案被否,红光闪烁。
第二套被否,死角依旧无法消除。
第三套——沙盘上一条细微的绿色光线从重重红光中挤了出来。
赵峰眼皮微抬。
“探照灯周期四十五秒,加上换哨时视线偏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管底部碾出来的气流,落在三个人耳朵里却清晰得不容质疑。
“凌晨两点十四分三十秒,西南角会出现一个三点五秒的视野盲区。”
孙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点五秒,赵峰没给他消化的时间,匕首从孙远手里接过,在泥地上以极快的速度点出十三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划了两道短杠。
“十三个两人战斗小组,每组分配一个坐标目标。”
刀尖在泥地上敲出最后一个点,赵峰抬起头,视线扫过三个人的面孔。
“两点十四分三十秒,十三个点,同时动手。”
空气凝固了一瞬,十三个点同步摸哨,卡在三点五秒的窗口期里完成。
这意味着二十六个人必须在同一秒发起攻击,在同一秒完成制服,任何一组慢半秒,整条防线就会炸锅。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步兵的战术理解范畴。
但孙远的眼神只滞了不到一秒,他和身后两个班长几乎是同时点头,没有人问“能不能做到”,没有人提出替代方案。
赵峰的口令在耳朵里响的那一瞬间,所有时间节点和行动路线就已进入了脑子。
每个小组的坐标、每步路线的拐点、匕首贴上目标颈动脉的角度——清清楚楚,没有半分模糊。
跟了赵峰一年多,他说能打,那就一定能打。
孙远站起身,转身消入黑暗。
——
凌晨两点零四分。
三排的阴影从高地边缘渗出,沿着反斜面的岩缝向谷底无声滑落。
三十多个人拉成十三组,间距精确到步数,行进路线严格卡在哨兵视线扇区的死角。
军靴的落点避开每一根枯枝、每一块松动的碎石,脚掌外侧先着地,重心缓移至前脚掌,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四号摸哨组的蒋磊整个人贴在一块突出岩壁的背面,脊背紧压冰冷的石头。
他头顶上方不到三米,是夜老虎的一名精锐暗哨。
那个老侦察兵靠在树坑边沿,步枪横在膝上,夜视仪的绿光每隔几秒就会朝蒋磊藏身的方向扫一次。
蒋磊一动不动,等风来。
夜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吹过头顶的树冠,枝叶发出一阵沙沙响。
蒋磊的身体在风声响起的瞬间向上移动了半米,风声停的瞬间身体冻住,与岩壁融为一体。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次位移都与风声完美同步。
两点十四分二十八秒。
探照灯的白光准时擦着西南角扫过,光柱拖着一道锥形的亮斑从左向右平移,掠过蒋磊脚下三米处的碎石地面,继续向右偏转。
蒋磊的瞳孔收缩到了极限,全身肌肉绷到临界点。
二十九秒。
光柱移出视野边缘。
三十秒。
蒋磊的小腿肌肉炸裂般发力,整个人无声翻上岩石。
暗哨察觉到身后气流的异动,颈部肌肉刚开始收缩——蒋磊的左手已经从后方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五指扣紧,掌根压住下颌。
右手演习匕首冰冷的刀背精准贴上颈动脉,同时右膝猛顶入对方腘窝。
暗哨双腿瞬间失去支撑,身体向后倒塌,被蒋磊连拖带拽按进泥地里。
匕首始终没有离开颈侧,喉咙里涌上来的呼喊被掌根死死封住,只泄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两秒,从发起到制服,两秒。
同一瞬间,整个野狐岭谷底外围爆发了十三场没有声音的近身绞杀。
西北角制高点,明哨转头的间隙被七号组卡得死死的,两个人从左右同时贴上,一个锁喉一个压膝,明哨连枪都没来得及举起就被摁进碎石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