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梅西的嗓子像被什么撕裂了一样,猛地爆发出一声大喊:“这边儿来,有小路,快啊!”那声音在夜色里又尖又急,带着明显的破音。借着远处马车上晃晃悠悠透出来的火光,梅西在慌乱中看见路边有一条极窄的小巷,巷口被两堵高墙夹着,黑暗隆咚的,那宽度根本容不下一辆马车。他二话不说,两条胳膊使足了力气,推着载斯蒂夫的小车跌跌撞撞地碾过路旁的路沿。车轮在凸起的沿子上猛地一颠,整个车身跟着剧烈地晃了一下,把车里的斯蒂夫颠得又闷哼了一声。那声闷哼里带着压抑的痛楚,可梅西顾不上这些,咬着牙硬是把斯蒂夫推进了那条窄小的巷子里。自己往巷口一缩,反手摘下背上的铁胎弓,用肩膀抵住巷墙稳住身形,朝马车方向一箭一箭地放了出去。每拉一次弓,粗弦都发出“嘣”的一声闷响,箭矢带着细小的破风声飞进外头的黑暗里。他明知道这点微弱的火力拦不住马车,只想用这零星的箭矢给姜驰争取一条退路,哪怕只拖住几息也行。
姜驰听见喊声,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来得及转,立刻把弓往身上一收,两脚猛地蹬地,转头就往小巷方向冲去。夜风从耳边呼呼刮过,身后的车轮声却越来越近,拉车的马几乎已经逼到了他背后,马蹄带起的沙尘都扑到了后颈上,粗糙的土粒随着热气一起灌进衣领,扎得他脖子一阵发麻。他咬紧了牙,两条腿拼了命地倒腾,几步抢到巷口,身子借着前冲的劲头猛地一拧,肩膀几乎是擦着巷口石墙挤了进去,终于闪身钻进了小巷里。脚下一落地,他整个人没敢停顿,顺着巷内狭窄的地面又向前抢了好几步。
梅西半蹲在巷口,前腿弓、后腿跪,还在举着铁胎弓一箭接一箭地射击。那张弓虽然威力不小,可每次拉满都需要耗费一瞬,射速确实太慢,对迟滞敌人的行动根本起不了太大的效果。几支箭飞出去,追兵也不过是稍稍缩了缩,躲进马车后头或墙边,等箭一过又重新逼上来。但梅西依然专注地瞄着,弓弦一次次绷紧、松开,箭尖始终对着火光最亮的方向,一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姜驰从他身边掠过去时,脚步带起一阵风,没来得及多说,伸手顺势一扯梅西的胳膊,五指扣住他的肘弯,硬生生把他从半蹲的姿势里拽了起来,带着他一起冲进了巷子深处。梅西被这一拽拉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弓还没完全收起,人已经被拖进了更浓的黑暗里。
巷子里四通八达,一段连着一段,到处都是拐角和岔口,有的窄得只容一辆推车侧身而过,有的则在黑暗中分不清是路还是死口。两人一进巷子,身后的蹄声和呼喝声就跟着涌了进来。马车上的追兵刚跳下车,顺着巷口跟进来时,姜驰已经和梅西推着小车钻进一条岔路。推车的车轮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不断磕碰,发出细碎的颠响。没等身后的人看清方向,他们立刻又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之后两个人一直见弯就拐,根本来不及分辨方向,只想借助这迷宫般的小路把追兵甩开。可让他们无奈的是,无论他们怎么跑,只要脚步稍微一停,很快就能听见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贴上来,有时近得仿佛就在下一个拐角,连对方粗重的喘气声和甲片碰撞的轻响都隐约可闻。两人没有办法,只能咬着牙继续跑,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挤出来。
两人就这样从凌晨一直跑到了天亮。刚开始时,巷子里还黑得辨不清脚下,只能凭着模糊的墙影和头顶窄窄的天光判断方向。当天色开始微微泛白,巷子里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时,一直在巷子里乱钻、早已经跑得不知东南西北的姜驰眼前突然一亮。前方的巷口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刺目的晨光涌进来,照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面前那些杂乱无章的建筑像被谁一把抹去了一样,猛地消失不见。再睁开眼时,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黄澄澄的沙漠,平平展展地铺在他的眼前,沙粒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干燥的光,没有一处可以藏身。
姜驰顿时愕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们竟然已经在乱跑中出了城。他彻底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灰蒙蒙、层层叠叠的屋墙,那些高高低低的巷子还笼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又窄又深。再望望前方空旷的沙地,视线毫无遮拦地一直伸到天边,他心里一时间有些发懵,对着气喘吁吁的梅西道:“怎么回事儿,咱们出城了?”他的声音并不大,可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沙漠边缘却显得异常清楚。
他心里很清楚,借助迷宫般的小巷,他们还能和追兵周旋,哪怕甩不脱,至少还有转弯、岔口和阴影可以遮掩行踪;可一旦出城,到了一望无垠的沙漠里,那才是真正入了绝境。沙地上没有遮挡,没有岔路,也没有任何可以依托的地形,只要追兵追出来,他们就像摆在空地上的靶子一样,从很远的地方就能被看见,连个躲藏的余地都没有。姜驰想到这一层,后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梅西实在累得不轻,两条腿早就酸得发软,站着时膝盖都在微微打颤。他看见眼前的沙漠,也顾不上地上是沙子还是土,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后背佝偻着,胸口像风箱一样急促起伏,喘气声又粗又响,一边喘一边断断续续地道:“快往回跑吧,到沙漠上就是活靶子,不过让我歇会儿先,就两分钟。”说完,他垂下脑袋,用一只手掌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虚虚地扣着掉在沙地上的弓,像是一点力气都不愿再使。
姜驰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别说在沙漠里跑,就是多站一会儿都可能被后面的追兵咬住,更别提像梅西这样坐在沙地上喘气。可看到梅西实在是不行了,两条腿止不住地抖,他也不好硬催,只能无奈地站在旁边,眼睛仍警觉地朝来时的巷口扫去,嘴里道:“就给你两分钟,我去,你说这帮海族怎么这么能追?这都一宿了,还阴魂不散的追着,这不合理啊,海族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多大仇啊。”他越说越烦躁,最后几句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梅西翻了个白眼,拿看白痴的眼神斜了他一眼,把耷拉着的脑袋抬起一点,一边喘气一边说:“你说呢?你把人家的头脑一锅端,里边儿还有人家一帮帝国士兵的头,你说这是多大的仇?不追你能行?换了你被……,不是,换了我被人杀掉了,你不找人报仇去?那帮帝国可是退役的大兵,搞不好还是秘密部队的,这种程度难不倒人家吧?”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又是无奈又是火气,像是早就想把这些话倒出来。
经过三年的磨练,姜驰现在的耐力早就远超从前,跑这一宿路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顶多就是鞋里灌了些沙子,走起来有点硌脚。他见梅西坐着喘气,没有跟着坐下,而是取下弓来,一边站在旁边朝巷口张望,一边持弓警戒。晨光越来越亮,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他像根钉子一样立在那儿,身子稍稍前倾,手指始终搭在箭囊边,随时准备抽出下一支箭。
迷宫般的小巷出口众多,天越亮,他们被堵住的可能性就越大。那些原本可以藏身的阴影正在一点点退去,留下越来越多的灰白墙体和明亮地面。姜驰不敢再等下去了,只让梅西休息了两分钟。时间一到,他立刻催促道:“快起来,走了,我推车,你掩护,咱们得快点儿,必须把这帮人甩开,然后才能给斯蒂夫找医生。”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
姜驰话音刚落,梅西忽然盯着小车,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一下子睁大眼睛。他伸手指着车轮,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凑近车身,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他们怎么能找到咱们了,看这儿。”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和惊惧,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姜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到小车上,很快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能一直找到他们的踪迹。斯蒂夫的血从推车的木板缝隙里流出来,慢慢渗到了车轮上。现在这些血虽然已经凝固,变成几道发黑的印子,可最开始的时候必然在路面上留下了断断续续的血迹。至于眼下,外围的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黄沙,被车轮碾出的两道印子清清楚楚地显在上面,只要不刮风,这些痕迹就不可能消失,简直就是在给追兵指路。姜驰盯着那两道车辙,脸色沉了下来,像是看见了他们一路逃过来的所有路线都被刻在地上。
和梅西对视了一眼后,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懊恼,不约而同地低声发出了一声骂。那声音极短,几乎被风一吹就散,却把两人心里那点侥幸都骂没了。原来不是追兵有多神的追踪法子,是他们自己一路给人家留了记号。
梅西也不觉得累了,两手一撑膝盖站了起来,抬起胳膊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推着小车就走。此时他们也不用再想着继续在小巷里乱钻了,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循着这些痕迹,追兵马上就会追到这边来。再往巷子里躲,只会被人顺着车辙和血迹堵死。想到这里,他脚下的步子又急了几分。
姜驰他们跑得确实很及时。因为他们离开那里没多远,二十多个人影就从刚刚停留处附近的几个巷口里一同冒了出来。那些人贴着墙根和巷口阴影里闪出,人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姜驰他们还留在原地,或者还想着继续在小巷里乱串,非得被人家前后堵个正着不可。现在天已经大亮,和夜里完全不同,敌人已经能借着日光很容易地找出并围堵他们,不会再像昨夜那样被黑暗和岔路弄得晕头转向。
姜驰和梅西不再犹豫,直接推着车子进入了沙漠地带。脚下的沙地越来越软,一脚踩下去就陷出一个深窝,推车的车辙也越陷越深,像在地上犁出两道弯弯曲曲的沟。身后忽然响起了零星的枪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沙地上传得很远,像是从极近的地方炸开。姜驰一边跑一边回头,用望远镜迅速扫了一眼。镜筒里,晨光把追兵的身影拉得清清楚楚,他发现追兵离他们也就是六七百米,已经出了巷口,正零零散散朝这边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