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汤小圆淡淡勾起唇角,神色散漫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傲气,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拿捏得十足矜贵:
“急什么?方才的黄赤交角,只是拿出来与你们互换的筹码。
这套天地运转的根本至理,可比一个角度金贵多了。”
她抬眸,笑意浅浅,透着一丝狡黠与从容:
“这个嘛,也是我的不传之秘。
今日心情好,随口提点你们两句,点到为止。
真要尽数拆解开来,哪能白白说给你们听?”
一旁的李淳风闻言,无奈苦笑一声,眉心舒展又复沉凝。
他久在武陵苑旁听,深知汤小圆心性通透洒脱,眼界远超常人,连那般惊世骇俗的算学新法都毫不藏私分享给众人,至于金银田宅、俗物家财,于她而言不过浮云罢了,根本入不得眼。
转念一想,瞬时便看透其中关节。
想来是先前父子二人固守祖训,藏私留手,不肯将压箱底绝学尽数授于三殿下,惹得先生不快。
如今这番故作拿捏、秘而不宣,分明是有意稍稍为难,敲打一番。
李淳风轻叹了口气,对着汤小圆深深躬身,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无奈与诚恳:
“先生明鉴。我愿在此立誓,家父与我愿将李家世代秘传、从不外泄的星历心诀、岁差推演、五星行度诸般绝学,悉数倾囊传授三殿下,再无半分藏私。
如此,先生可否稍稍拆解这天地运转之至理?”
汤小圆见二人彻底想通透,唇角微扬,不再藏掖,缓缓道出颠覆时代的核心:
“既如此,那我便告诉你们——从根上错的,从来不是你们的算法,而是世人认定的天地中心。
李先生,世人常说天圆地方,又有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的说法,你觉得这是对的吗?”
李播颔首:
“自古相传皆然,加以江河东流,星辰西没,其理自然圆融无碍。”
“道理圆融?”汤小圆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其实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李播一怔。
汤小圆缓缓道:
“你们想必都听说过盘古传说吧,总该记得一句——‘混沌如鸡子’。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上古之人偏偏要用‘鸡蛋’,来形容开天之前的混沌呢?”
李播与李淳风皆默然。
这些话他们自幼便听,从来只当是寻常传说,也未曾细想过其中深意。
此刻被汤小圆一问,两人竟是满脸茫然,不知如何作答。反而是李恪听得“鸡蛋”二字,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汤小圆见三人不语,便缓缓开口,一语掀翻他们毕生认知:
“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
我们如今脚下的这片大地,根本不是什么方方正正的,它就是混沌里面的——蛋黄。
这颗蛋黄,有一个名字,叫地球。”
“啊?”李淳风下意识轻呼一声,忍不住脱口而出,
“若大地为球状,那居于其下者,岂不会坠入虚空?”
汤小圆也不回答,接着说道:“整个地球,其实就是盘古大神死后化身而成的。”
“他的骨肉化为山川,筋脉化为大地纹路,血液化为江河,毛发化为草木,双眼化为日月……这些,你们都听过,对吧?”
李淳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人在地球上不会掉下去,却也知道汤小圆现在说的话一定是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作铺垫,所以下意识点头。
汤小圆目光微微一沉,轻声抛出一个他们从未想过的问题:
“那我问你们——盘古的心……去哪儿了?”
这话一出,李播与李淳风双双巨震,双眼满是惊讶。
父子俩自认精通天文历法,对与天文有关的各类典籍也皆有涉猎,却从未听说过有盘古之心的说法。
他二人对视一眼,互相摇摇头,接着又将涉及盘古、开天、化身万物的记载,全都在心里细细比对过一遍,方才艰难摇头道:
“汤先生此言,实乃闻所未闻。
无论正经传记,抑或百家杂说,老夫学识浅陋,未尝闻有典籍载及盘古之心去向。”
汤小圆淡淡一笑,终于抛出最核心的答案:
“人皆有心,为何盘古大神却没有心呢?只因为……
盘古大神的心,便是这地球的中心——地心。他身化万物,可神力至今仍在庇护这颗星球。
便是这颗盘古之心,牢牢地抓住着世间万物,不管你们站在这颗圆球的哪一面,都会被紧紧抓向地面,永远不会坠入虚空。”
李播猛地一怔,只觉这说法匪夷所思,惊世骇俗,可细细一想,又偏偏处处都能圆上。
世间流传的盘古化身之说,从头到尾,果真是没有半本典籍提过他的心去了哪里。
正因为是空白,汤先生这话一说,反倒像是补上了千古以来缺失的那一块真相。
李播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只微微动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汤小圆瞧着李播震撼难言的模样,淡淡补了一句:
“李先生若是实在不信,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能验证。
你们只管在大唐沿海,寻一处稳妥港口,雇一支精干船队,带足粮食清水,让他们一路往北行驶。
一路往北行到极致,便会见到一片茫茫冰原,只要他们不迷路、稳着方向绕过冰原继续前行,
到最后……这支船队一定会回到原点。
而且他们归来之时,来路方向,一定会是南方。”
汤小圆淡淡补充:
“当然,这一路耗时极久。以大唐如今的速度,这般绕天地一圈,怕是要耗上数年光阴。”
李淳风听得心神一震,怔怔自语:
“若依汤先生所言,则‘南辕北辙’这等千古见笑之语,竟……竟是正理?”
汤小圆轻轻点头:
“从天地至理上说,这句话确实是对的。
只不过,我劝你真要去南方,还是直接往南走,别往北绕。”
李淳风一怔,下意识问道:“为何?”
汤小圆一脸理所当然:
“明明往南更近,非要往北绕上一大圈,多走好几年的冤枉路,何苦来哉。”
汤小圆说到这儿,朝外吩咐道:
“冬瓜,去把昨天那个穿了筷子的苹果拿过来。”
李恪在一旁听得一怔,忍不住轻声问道:
“先生……苹果是何物?我未尝闻其名。”
汤小圆当场一愣:“哦,就是你们说的林檎,在我们那里叫苹果。”
说着,汤小圆又命人点了灯,然后关上了门,又拉上了窗。
她捧着穿好筷子的苹果,一上来就把筷子斜着拿在手里,让苹果歪着身子对准灯光,轻轻转动筷子,就带着苹果斜着慢慢转动。她一边转一边认真解释:
“你们看好了,假设这盏灯就是太阳,这个苹果就是我们住的地球,地球可不是直直竖起来转的,它天生就是斜着转的,斜着的方向,就是北极星。至于倾斜的那个角,就是你们一直弄不明白具体度数的黄赤夹角。
地球自身刚刚转到被光照亮的那一刻,就是黎明清晨;等它慢慢转出去、快要离开光照的那一刻,便是黄昏傍晚。一直被光照着的地方是白天,完全照不到的地方就是黑夜,地球这么斜着转一圈,就是一整个昼夜。
也正是因为地球一直是这样斜着转动,转出来的力道便慢慢影响了大地的形态,使得西北方向变得高,东南方向变得低,所以才会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也因为西北高、东南低,天底下所有的江河湖水,都会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所以大部分江河最后都是向东、向东南汇入大海。”
李播父子如遭雷击,仿佛毕生所学都被推翻,可偏偏顺着她这番话与眼前苹果转动的景象细细一想,又觉得道理通顺得离谱,从头到尾竟找不出半分破绽,只觉得上古传下来的天地至理,被她这么一枚果子一盏灯,说得明明白白。
汤小圆见状,一手仍捏着筷子、让苹果保持斜着的角度,一边开始缓缓绕着灯盏慢慢走动,一边走一边转着苹果。
“李先生再看——地球不光自己转,它还会绕着太阳转,这么转上一大圈,就是一整年。”
她走到灯的一侧,让苹果被灯光照得均匀:“这时日光不偏不倚,便是春天,万物生发。”
再往前走几步,转到灯的正对面,让苹果斜着的一面正对灯光:“此刻对着太阳的一面受热最足,便是夏天,天气最热。”
继续缓缓绕着灯走,日光又变得温和:“再转过去,日光渐斜,便是秋天,万物收敛。”
等走到另一侧,苹果斜着的地方远离灯光,照到的日光最少:“至于冬日,却并非是离太阳最远,而是地球斜背日光、斜向偏离,日照斜且时长短,寒气最重。”
她绕着灯走完一圈,回到原处,依旧托着斜斜的苹果:
“所以一年四季,寒来暑往,也不是什么神明安排,不过是地球斜着身子,绕着太阳转了一圈罢了。”
李恪听得目光骤亮,先前的疑虑一扫而空,只觉眼前这套天地之理,环环相扣,玄妙又实在。
忽然,李淳风似乎想到什么,神色郑重地开口:
“然则依汤先生之说,一日之内,日与地之远近无别。古时两小儿辩日,一以日形大小辨远近,一以寒热判高低,各执其辞,孔圣亦不能决。若远近无异,何以朝夕与正午悬殊若此?”
汤小圆闻言轻笑一声,说了句“稍后”,然后对门外吩咐道:“去取一盏手提灯来。”
手提灯很快取来,黑豆躬身递给汤小圆,然后轻轻关上门,继续低头垂首在门口守着。
汤小圆转而对李恪笑道:“麻烦阿恪提着这盏灯。”
李恪微微颔首,上前取过那盏灯,稳稳提在半空。
待灯火平稳,汤小圆手持苹果,先将它伸到灯火侧面,让火光斜斜照过苹果,地面上立刻出现一个被拉得很长、显得十分宽大的影子。
“李先生请看,这便是清晨日出。日光斜照,影子长而阔大,人眼看到的太阳,也就显得硕大柔和。”
话音一落,她拿着苹果缓缓平移,径直将苹果送到灯火的正下方,让火光垂直落在苹果上。影子也随着苹果的移动慢慢变小,变成一个又小又短、和苹果一般大的影子。
“这便是正午时分。日光当头直射,影子短而狭小,太阳看着也就小了。并非太阳真有变化,不过是斜照影大、直射影小,再加上清晨日光柔和可直视,正午刺眼不敢多看,大小之别才如此明显。冷热也是一样,斜照力道散,直射力道聚,与太阳远近全无关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淳风紧张地看着李播,生怕自己这位老父亲一时激动晕厥过去。
李恪则是双眼放空,不知道脑子里正在推演些什么。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李播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爆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洗礼。
“妙哉!妙哉!”
李播抚掌大笑,声微颤曰:“据此大道,则五星逆行、荧惑守心诸般天象之变,皆可豁然贯通!老夫观星累年,每惑于星轨难推之处,原来……皆是参照之本有误也!”
他激动起身,向汤小圆再行深揖,此乃弟子侍师之礼:
“汤先生高义,一语破迷,直指大道本源!老夫……受教矣!”
李恪怔怔望着那枚斜转的苹果,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角,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清明。
他自幼习骑射、读经史,听过无数“天圆地方”“天倾西北”的老生常谈,却从未有人像汤先生这般,用一枚寻常果子、一盏寻常灯,就把天地运转的根本道理拆解得如此通透。那些曾让他困惑的星轨偏移、江河东流、昼夜长短,此刻竟全都有了归处。
“原来……天地至理,竟藏在这般寻常物件之中。”他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轻颤。
片刻后,他猛地回过神,上前一步,对着汤小圆深深躬身,姿态郑重得近乎虔诚:“先生所言,如拨云见日,让恪如梦初醒。往日所学,不过是闭门造车,今日方知天地之大、大道之广,远非我等所能臆测。”
他抬眸,目光灼灼,眼底满是豁然开朗的锐气:“若先生不弃,恪愿以毕生所学,辅佐先生勘定新理,让这天地真义,不再埋没于旧俗陈规之中。”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弧度:“往后,便让天下人看看,真正的天地,究竟是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