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天边泛起一丝微白，晨雾稍稍散去，马蹄声再次响起，清脆而毫无防备，由远及近。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策马并肩而来，身后仅跟着数十名亲随，全然未觉杀机四伏。
晨雾微凉，带着草木湿气，马背上，李建成轻轻扯了扯领口的锦袍，眉头微蹙，似乎觉得内里有些闷热不适。李元吉眼尖，瞥见大哥领口下，隐约露出的细密软甲纹路，不由得心头一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今日入宫面圣，不过是寻常问询，你怎的在袍内穿了软甲？这般暑热天气，裹着甲胄，岂不烦闷沉重？”
李建成闻言，苦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言的无奈，还有一丝心有余悸的自嘲：“你是不知，上回那毒酒之事，陛下动了雷霆之怒，盛怒之下，一脚踹在我心口，那力道实在狠绝，至今我胸口还隐隐作痛，稍一用力便觉不适。”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压不住的愤恨与怨怼，目光望向玄武门巍峨的城楼，咬牙切齿：“那日我特意请了李神通和李神符做陪，本想万无一失，谁知那李世民不知耍了什么卑劣手段，竟在席上当场呕血，演了一出苦肉计！李神符当场封存酒器呈给陛下，铁证如山，那毒酒的罪名，我根本无从辩驳！”
“陛下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友不悌、罔顾纲常，我跪地苦苦求情，反倒被他一脚踹在心口，险些当场背过气去。”他抬手又摸了摸胸口的软甲，眼底满是憋屈，“今日入宫，天知道陛下还要如何责罚，索性穿件软甲，若是陛下再动怒踹我，好歹也能挡上一挡，不至于疼得难以忍受。”
李元吉听罢，也只当是大哥惧怕陛下责罚，心中了然，并未多想，更未察觉周遭的诡异气氛，二人策马径直朝着玄武门行去。
常何看着渐行渐近的李建成，嘴唇剧烈颤抖了几下，喉咙里艰难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殿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挣扎。他想出声提醒，可一想到秦王府中的幼子，刚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里。他只能低下头，僵硬地行了个礼，任由太子、齐王穿门而过，眼睁睁看着他们，踏入那个为他们精心设下的死亡陷阱。
李建成神色淡然，毫无察觉，策马走入宫门，行至临湖殿旁。
周遭死寂得反常，平日里往来的宫娥太监不见踪影，值守的禁军也销声匿迹，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李元吉心头猛地一紧，浑身汗毛倒竖，当即勒住马缰，脸色骤变，低声急道：“大哥，不对！此地太过安静，事有蹊跷，恐有埋伏！速速折返！”
李建成闻言，心头咯噔一声，再看四周空无一人的殿宇，瞬间脸色惨白，当即狠狠勒马，马匹人立而起，嘶鸣一声，转身便欲策马狂奔，折返东宫。
“建成、元吉，休走！”
一声厉喝骤然划破死寂，如惊雷炸响。李世民纵马从密林阴影之中冲出，银甲映着破晓的晨光，威风凛凛，竟如天神降世，眼神却冷冽如冰，不带半分兄弟情分。
李建成吓得魂飞魄散，勒马转身，一边策马亡命狂奔，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大呼，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太子的威严：“李世民！你竟敢在宫禁之中披甲持兵，是要谋反不成！
我乃当朝太子，国之储君，尔等这般行径，乃是滔天大罪、犯上作乱！
速速弃械束手，孤尚可念及兄弟情分，赦尔等谋逆之罪！
此地紧邻东宫，我东宫卫率两千精锐顷刻便至，尔等休得妄动！”
胸口那件，原本用来防御陛下怒脚的软甲，此刻成了他慌乱之中，唯一的依仗。
李世民眼神冷冽，对他的嘶吼全然不理，指尖松开马缰，抬手取下身后背的那柄汤小圆亲手指点改制的反曲弓。这弓不同于大唐制式长弓，弓臂极短而反曲度极大，蓄能惊人，穿透力远非寻常弓箭可比。
他稳坐马背，身姿挺拔，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眼神专注而狠绝，目光死死锁定李建成的后心。
“崩——”
弓弦震颤之声，如裂帛，如惊雷，响彻空旷的宫苑。
那支特制的铁箭，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破空而出，直扑李建成后心！
若是寻常长弓，这一箭射在李建成贴身穿戴的精良软甲上，极可能被甲片弹开，或是虽入肉却未伤及心肺，李建成或许还能逃得一命，甚至有翻盘之机。
但这，可是汤小圆参照后世形制改制的反曲弓！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心头发紧的闷响，清晰地传遍四周。
那支铁箭势如破竹，毫无阻碍地瞬间贯穿了李建成引以为傲的软甲，去势不减，狠狠钉入了他的后心，力道之猛，竟透胸而过！
李建成身子猛地一僵，策马狂奔的动作戛然而止，双眼暴突，瞳孔散大，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艰难地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森白箭簇，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那是他用来防备父皇怒火的软甲，到头来，却没能挡住亲弟弟的夺命一箭，成了天大的讽刺。
“当啷”一声，他浑身脱力，直直从马上坠落，重重摔在青石地面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冰冷的青砖，再无一丝声息。
“大哥——！”
李元吉看见李建成中箭倒地，瞬间脸色惨白、心神俱裂，悲骇交加，却不敢上前对阵李世民，立刻拨马奔逃往玄武门冲。
他要逃出去，要调东宫、齐王府兵马，要杀回来复仇！
还未冲到玄武门近前，李元吉便扬声大喝道：
“常何！救我！速速派人拦住李世民！”李元吉声嘶力竭，声音破碎。
常何浑身一颤，眼中挣扎如裂，痛苦得近乎癫狂。他本是玄武门守将，守的是宫禁，护的是太子，可如今，亲情裹挟，进退两难，他早已成了身不由己的棋子。
“常何，”李世民的声音自后方冷冷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一字一顿，“关门。”
常何手一抖，几乎握不住宝剑。
长孙无忌厉声喝断，语气狠绝，不留半点余地：“常何！莫忘了令郎！阖家性命，只在你一念之间！”
常何面色变幻，手心冷汗涔涔，一时竟难下决断。
一边是昔日旧主声嘶力竭，一边是秦王铁骑步步紧逼，他心头乱作一团，迟迟没有动作。
便在这生死一瞬，屯营将军敬君弘赶到，按剑厉声大喝，声震城楼：
“关门！落闩！休放齐王走脱！”
他身为屯营主将，一声令下，禁军再不犹豫。
这一声喝断，如惊雷震碎常何最后一丝摇摆。
他猛地回过神，眼中怯懦尽去，只剩决然，当即厉声应令：
“落闩！关门！”
宫门值守军士应声而动，厚重的两扇宫门伴着刺耳的门轴吱呀声，缓缓向内合拢。
李元吉眼见宫门渐合，心知这是唯一生路，哪里肯认命，当即猛夹马腹，扬鞭急催，想要借着马速抢在门关死之前硬冲出去。
沉重城门缓缓闭合，粗巨门闩横贯而入，“咔嗒”一声，彻底断了李元吉退路。
李元吉距离城门只余十步，只差顷刻便能冲出宫外逃命，却眼睁睁看着逃生之路被彻底封死，心头瞬间凉透。
他慌忙回头望去，只见李世民带着一众亲卫已然追近，杀气迫人。
前无退路，后有追兵，已是绝路一条。
万般无奈之下，李元吉不敢再往宫门冲撞，只得拨转马头，沿着宫墙廊下，拼命往武德殿方向奔逃，想借殿宇宫舍暂避锋芒。
怎料尉迟恭早已策马迂回截来，立马弯弓，箭如流星破空而出。
只听噗的一声锐响，箭矢径直穿心而入。
李元吉身子猛地一僵，翻身坠马，重重摔落在地。
不多时，李建成、李元吉授首的消息传开，冯立、薛万彻当即率东宫、齐府精兵两千余人猛攻玄武门，杀声震天，箭矢如雨。
敬君弘血性上涌，按剑大喝：
“叛军叩门，岂能坐视！开城门，随我出城破贼！”
亲兵闻声便要上前抽闩，常何却一步横挡在前，双手死死按住门闩，面色冷硬如铁，再无半分先前的怯懦迟疑：
“将军三思！太子、齐王已伏诛，叛军不过困兽犹斗！此门一启，贼众若涌入宫门，秦王大事顷刻便毁！这般滔天大罪，将军担得，还是末将担得？”
敬君弘一怔，望着常何决绝神色，再想到开门可能招致的灭顶之灾，惊出一身冷汗，硬生生按捺住出战之念。
他恨恨一跺脚，抽剑归鞘，转身登城厉声下令：
“弓弩手戒备！礌石滚木尽发！死守城门，半步不退！”
常何依旧紧按着门闩，望着城下叛军，眼神坚定。
这扇玄武门，自此由他死死守住，再不会给任何人轻启的机会。
战事既定，大局已定。
……
海池之上，画舫轻摇，荷香淡淡，一派闲适景象。
李渊正与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泛舟湖上，说是赏荷散心，实则是为了避开朝堂之上，太子与秦王日益尖锐、不死不休的矛盾，眼不见为净。他手持茶盏，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对宫中之变，全然不知。
突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湖面的宁静，带着逼人的血腥气，大步走上船头。
尉迟恭一身血甲，甲叶上沾满鲜血，早已凝固发黑，手中紧握染血长槊，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每走一步，鲜血便顺着甲胄滴落，染红了船板，触目惊心。
“臣尉迟恭，奉秦王命，特来护驾！”
李渊惊得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青瓷碎裂，茶水溅湿了明黄龙袍，他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如魔神般的杀神，浑身一颤，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卿……卿为何满身血腥？宫中可是发生了变乱？”
尉迟恭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从怀中掏出两颗血淋淋的人头，看也不看，直接扔在了李渊面前的案几上。
两颗人头双目圆睁，面容狰狞，正是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
李渊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船舱里。裴寂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李渊死死盯着那两颗人头，嘴唇哆嗦着，双手颤抖不止，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语：“这……这是二郎做的？今日乱者谁邪？卿来何为？”
尉迟恭面无表情，声如洪钟，字字铿锵：“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意图谋逆，举兵诛之，恐宫中乱兵惊动陛下，特遣臣宿卫宫闱，护陛下周全。”
李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转头看向裴寂、萧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茫然无措：“当如之何？此事当如何是好？”
萧瑀、陈叔达对视一眼，当即跪倒在地，朗声道：“建成、元吉本于义师之初，并无征伐之功，又无功于天下，却嫉恨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作乱犯上，今被秦王举兵诛之，乃是天意。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立其为储贰，委以国事，天下自安，无复事端矣。”
李渊闭目长叹，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滴在龙袍之上，晕开点点湿痕。事已至此，兵权尽落李世民之手，心腹尽诛，他早已无力回天。
“善！此吾之夙心也。”
此时宫外厮杀声尚未停歇，尉迟恭上前一步，甲胄铿锵作响，逼近李渊身前，字字如铁，不容拒绝：“请陛下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以安内外！”
李渊望着他染血的长矛与冰冷的眼神，再无半分反抗之力，颓然颔首，声音沙哑：“朕……准了。”
同日，李渊颁下诏书，正式册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将军国庶事、大小朝政，尽数交由太子裁决，自己形同虚设，深居宫闱，再无实权。
自此，李世民以太子之尊监国理政，全盘掌控大唐权柄，玄武门之变，终以秦王全胜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