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一怔，旋即失笑：“先生所言，可是丽质？”
汤小圆点头：“正是。左右也是些递纸、束简、磨墨的轻省活计。若是殿下放心，不妨让丽质也跟着在一旁，既不耽误她习字，也能帮着照看一二，免得你们几个大男人粗手粗脚，污了书卷。”
长孙无忌在旁一听，当即会意，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般安排，看似是添个小帮手，实则是把这桩事彻底笼在秦王自家骨肉与长孙至亲之间，半点儿风声都漏不出去，再稳妥不过。
李世民略一沉吟，望着汤小圆那番理直气壮又心思细密的模样，终是朗声应下：
“先生所言极是，便依先生所言，明日令丽质前来，随诸兄于院中执事。”
李承乾与李泰对视一眼，都悄悄露出几分欢喜。
若是阿妹也来，这桩差事，倒更像一家人的事了。
汤小圆这才满意点头，环顾一圈，把人手一一在心里落定：
承乾总领筛选、排笔画；
青雀专管同音归类；
长孙冲、长孙涣标注笔顺；
李世民亲书正文；
李丽质……
就做这书房里，最乖巧也最要紧的小管家。
这时，她看了长孙无忌那自从听说李丽质可能也要来之后，就一直微微上翘的嘴角，一下子就看明白了长孙无忌的想法。心里呵呵两声：辅机兄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一天，断不会让长孙冲和李丽质近亲结婚。
黄昏的风掠过秦王府的庭院，拂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携着几分草木清香。涉及李丽质，李世民思量再三，还是移步往长孙氏的居所而去。
长孙氏正坐在窗边，看着侍女整理针线，见李世民进来，起身盈盈一礼，眉眼间皆是温婉柔和。屏退左右，屋内只剩夫妻二人，李世民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些为人父的柔软。
“今日与先生商议整理文字、编修音书之事，承乾与青雀皆领了差事，于偏院忙活。先生言，缺一人照料笔墨、打理细碎琐事，提及了丽质。”李世民顿了顿，望着长孙氏，语气郑重，“吾念及编书乃教化后世之功德，丽质年幼，若能沾染笔墨气韵，又能相伴诸兄，亦是美事。未知观音婢意下如何？”
长孙氏闻言，已然知道丈夫的心思。丽质是他们的嫡长女，自幼捧在掌心疼爱，这份流芳后世的文华功德，李世民自是想让女儿分一份，并非要她做粗重之事，不过是让她在旁陪着，图个安稳，也积一份善缘。再者，承乾与李泰都在偏院，丽质过去，一家儿女相伴，反倒更显和睦，也能让那处差事更显家常，不惹人疑心。
“殿下思虑周全，此乃善事。”长孙氏轻声应道，语气平和，“只是丽质年仅五岁，素来娇养，身边常伴侍女伺候，未必通晓笔墨琐事，亦未必肯安坐院中。吾唤她前来，细细问其心意，若其不愿，亦不必强求。”
李世民点头，心中松了口气，他最是看重长孙氏的意见，也疼惜幼女，断不会强她所难。不多时，侍女便领着粉雕玉琢的李丽质走了进来。小姑娘穿着一身浅粉襦裙，发髻上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脸蛋圆乎乎的，怯生生又带着几分娇憨，见到李世民，乖乖行了礼，便扑到长孙氏怀里。长孙氏搂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细语地问道：
“丽质，汝两位兄长今在武陵苑，随先生办一桩要事，整日相伴，无人陪你嬉戏。你愿往彼处，居于诸兄身侧，帮忙递纸、照看书卷，无需操劳重活，只陪伴诸兄，可好？”
李丽质眨了眨大眼睛，小脑袋歪了歪，先看看李世民，又看向长孙氏，软糯地开口：
“阿娘，诸兄皆在彼处乎？承乾兄与青雀兄日日相伴乎？”
“皆在，除却他们，尚有长孙冲、长孙涣两位表兄，你一同前往，亦更热闹。”
小姑娘立刻眼睛亮了，抓着长孙氏的衣袖晃了晃，脆生生地道：
“儿愿往！儿欲随诸兄相伴！独自在屋中嬉戏无趣，儿要陪伴兄长！”
李世民与长孙氏相视一笑，心中皆是暖意。这般一来，既顺了汤小圆的安排，又全了父女情分，更让这份差事笼在自家骨肉之中，再稳妥不过。
李世民了了这桩事后，又摒退左右，询问长孙氏道：
“对了，你先前可曾与先生提及辅机之表字？”
长孙氏微微蹙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未曾。吾平白无故，何需提兄长表字？”
李世民闻言亦是一怔，缓缓道：“今日吾携辅机拜见先生，辅机刚自报家门，先生便直呼‘辅机兄’，礼数熟稔，仿若早有耳闻。吾原以为，是你与先生提过。”
长孙氏越发意外，轻声道：“吾与先生闲谈，不过论承乾与青雀课业，偶及衣裳吃食，实未提及兄长。”
李世民沉吟片刻，指尖轻轻在案上一点，却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此事虽奇，终究算不上什么要紧关节，想了想便也放下，淡淡一笑道：“罢了，许是承乾、青雀不慎说漏，不必挂怀。”
自编书之事定下，李世民便下严令：武陵苑自此划为禁地，除他与长孙氏、李承乾、李泰、李丽质，及长孙冲、长孙涣、长孙无忌外，其余人等，无论府中僚属、侍女亲卫，一概不得擅自入内，违者重罚。
一来保编撰机密，不使外人窥探；二来也免了闲杂人等打扰，只留至亲之人在此，最是安心。
第二日一早，李丽质便早早起身，换了一身便于走动的浅绿短襦，来到了偏院。彼时李承乾正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地誊写筛选出来的常用字，神色认真，小小年纪却透着沉稳；李泰则蹲在另一张案几旁，将写好的字简按读音归类，小眉头微微皱着，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长孙冲与长孙涣也已到了，垂手站在一旁，听候李承乾的指派，不敢有半分懈怠。
汤小圆见李丽质来了，笑着招了招手，让人搬来一张矮矮的小案，放在两位皇子身侧，又取来一方小巧的砚台，一叠柔软的麻纸，还有几块上好的墨条。“丽质，往后你便在这里，若是兄长们需要纸张，你便递过去；墨快干了，就轻轻研上几下；所有别的事，你就喊我，可好？”
李丽质怯生生地点头，学着兄长的样子，规规矩矩坐在小案后，起初还有些生疏，李泰在旁悄悄指点了两次，便渐渐上手。她虽娇养，却极是聪慧，知道这是正经事，不敢吵闹，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李承乾说一句“劳烦妹妹递张纸”，她便立刻双手捧着纸递过去，声音软糯又乖巧；见李泰伏案久了，还会学着阿娘的样子，小声提醒他坐直些，模样乖巧可爱。
长孙无忌偶尔过来查看，看着李丽质端坐在旁，认真伺候笔墨，长子长孙冲时不时悄悄看向李丽质，见她研墨吃力，便默默上前搭把手，心中暗自欣慰。这门亲事虽未正式下聘，却是早已定下的缘分，如今两个孩子自幼一同相处，做着这般正经的功德事，情分自然愈发深厚，日后成婚，也必是和睦美满，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转瞬便敛去，只装作不曾察觉。
不多时，李世民携了一卷质地匀净的宣州纸，缓步踱进偏院。
他刚在主案落座，丽质便想起汤小圆的吩咐，连忙捧着研好的墨，小步挪到案前，仰着小脸道：“阿耶，墨已研好。”
李世民见她一手捧着砚台，一手还小心护着衣襟，那点墨痕隐隐露在袖角，不由得失笑，伸手接过墨砚，温声道：“有劳丽质，往后谨慎些，莫再沾染衣裳。”
他提笔蘸墨，刚写下两字，便听身侧“呀”的一声轻呼。
丽质见他笔锋苍劲，看得入神，身子往前一倾，发间缀着的小珍珠轻轻掉在案上，惊得她连忙往后缩，小脸蛋一下子涨得通红。
满室之人都忍不住低笑起来。
连素来沉稳的李承乾，也弯了眼角。
李世民搁下笔，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安坐细看，不可妄动。”
丽质连忙乖乖坐回小凳，双手放在膝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阿耶写字，再不敢有半分轻动，只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跟着笔尖转来转去。
长孙冲与长孙涣兄弟二人领了一桩细致差事，专拣那些笔画分明、笔顺易辨的常用字，逐一标注起笔次序。本以为是轻松平常的等闲差事，不曾想一字一画皆需平心静气，仔细下笔，还要反复校勘，唯恐分毫之差误人子弟。不过一个时辰下来，长孙涣已是抓耳挠腮，对着纸笺上横竖撇捺怔怔出神，只觉心浮气躁，意兴难平，浑身上下都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烦乱；长孙冲却依旧一派从容持重，端坐案旁凝神细校，笔底分毫不乱，到底年长几岁，气度涵养远胜其弟，半点焦躁之色也未曾流露。
李泰所司乃是分拣字纸，较之标写笔顺要省力许多。只是他年方六岁，识字终究有限，握着小楷笔在纸堆间翻拣，偶尔遇上不识之字，只得仰着头，一会儿跑去请教李承乾，一会儿又凑到长孙涣身旁问询，声声稚嫩，往来不绝，倒也给这室中添了几分童趣。
及至要给每一纸编列页码，这般琐碎枯躁的活计，李承乾满心不愿，李泰也一脸不乐。兄弟二人竟不约而同寻了由头溜之大吉：李泰借口要校勘字音，抱着几张字纸躲到一边；李承乾则称有要事要禀明秦王，转身便寻了出去。偌大室内，到头来只剩长孙冲与长孙涣兄弟二人，对着一摞摞纸笺默默编码。
李丽质这几日跟着李泰一处厮混，性子也活泼淘气了许多。每每见长孙涣伏案写数字，便轻手轻脚凑过去捣乱。偏生她年纪小，声音又脆生生的，长孙涣刚写下五十二，要提笔写五十三，李丽质便在一旁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喊：“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
一声声喊得认真，偏又数得乱七八糟，逗得人又气又笑。长孙涣握着笔，哭笑不得，一个页码竟要被她搅得半天才写得成。
偏院之中，笔墨沙沙，孩童声软，
一派安稳静好，半点不像风雨欲来的长安。
光阴转瞬，已是四月光景，这部注字音书的编撰眼见便要告竣。
这日李世民回府，却与平日不同，一进门便是满脸寒霜，周身气压沉凝，连廊下侍从都屏息垂首，不敢高声。长孙氏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便已了然——必是朝外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他素来沉稳持重，纵在朝外受了委屈、遇了风波，也极少将戾气躁意带回内府，今日这般神色，已是极少见。
待左右侍从尽数退去，室内只剩夫妻二人，长孙氏才温声开口，问起缘由。
李世民闭眸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尽是冷冽的怒意，一字一顿沉声道：“太子欺人太甚！”
他缓了缓攥紧的拳，语气里压着按捺不住的愤懑：“张亮随吾南征北战多年，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今竟遭建成一党蓄意构陷。其暗令御史台，连番上奏弹劾，诬张亮于相州私纳方士，妄谈谶纬，更私蓄死士，意图谋逆，此等罪名，皆是无中生有！”
“张亮仅于地方任职时，与方士偶有往来，言语疏狂，不过微末小过，何至下狱论死？建成一党却紧抓不放，唆使御史轮番弹劾，遣使赴相州威逼利诱，捏造伪证，必欲置张亮于死地。今日朝会，更当众厉言，力主将张亮下狱严审、即刻处斩，全无半分情面！”
说到此处，李世民声音更冷，带着几分寒彻的决绝：“彼岂欲治张亮之罪，分明是借此事剪除秦王府羽翼，打压吾势，步步紧逼，欲将吾逼至绝境。吾念及兄弟血脉，一忍再忍，不愿同室操戈，然彼全无手足之情，赶尽杀绝，实在过分！”
室内瞬间归于沉寂，方才编撰音表时的细碎喧闹，早已被这满室沉冷的怒意冲散，连窗外拂过的春风，都似带上了几分寒意。长孙氏垂眸默然，心中清楚，东宫与秦王府的僵持，已然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