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春。
玄武门之变尚未发生,长安暗流汹涌,秦王府内外戒备森严,侍卫暗哨密布,连只飞鸟靠近都要被层层盘查,半点容不得外人擅入。
午后,李世民陪着长孙氏在后花园漫步,说是闲游散心,实则避开周遭耳目,密议眼下朝局危局。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风吹新叶的轻响,气氛沉肃又紧绷。
李世民一身常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虑,与身侧的长孙氏低声说着什么。长孙氏略微落后李世民半步,温婉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担忧,轻声宽慰着丈夫,眼下东宫与齐王府步步紧逼,后宫谗言不断,陛下猜忌日深,秦王府上下如同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着,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眼皮底下,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晴空万里,毫无征兆。
忽然一道刺目白光自云端直直坠下,精准落在花园空地上,光芒骤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李世民反应极快,瞬间将长孙氏死死护在身后,大手紧紧按在佩剑剑柄上,周身杀伐之气骤然炸开,满眼警惕地盯着白光落下之处。
身后的两名玄甲军亲卫也是立即上前,以身为盾,挡在了李世民和长孙氏的身前。
没错,即使是在最安全的秦王府中,李世民如今也是剑不离身,可见情势已然危若累卵。
白光消散,露出一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衣着样式奇特,她抱着臀部叽里呱啦乱叫,腔调怪异晦涩,半个字都让人听不懂,只听得出语气里满是痛楚。
此刻的李世民,早已被接连的排挤、构陷磨去了往日征战的锐气,只剩满心的警惕,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数,都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
他心头第一反应便是幻术,江湖方士的障眼法、西域传来的百戏伎俩,他这些年见得太多。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推翻。
这里是秦王府,是他的核心居所,防卫如同铁桶一般,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别说寻常幻术师,就算是东宫精锐细作,也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摸进后花园,还在他眼皮底下耍这般把戏。外人根本进不来,又何来幻术一说?
若是刺客细作?哪有从天而降、身着奇装异服、言语不通,落地后只知痛呼,半分杀气都没有的刺客?这般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怀有恶意之人。
李世民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眼神从极致的警惕,渐渐转为深深的惊疑,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小娘子。
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尽显威严:“汝乃何人?安敢擅入我秦王府!”
汤小圆只是呆呆望着他,满眼茫然。她一句话也听不懂,压根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十几个字她勉勉强强猜出了一个人字,还不知道对不对。想开口询问,却又十分害怕,面前那个拿着剑指着她的男人一看就不好惹,她只能僵在原地,满脸的不知所措。
李世民眉头紧锁,他半生征战沙场,惯了杀伐决断,面对千军万马、朝堂诡谲都能从容应对,可对着这么个懵懵懂懂、言语不通的小娘子,一身手段半点都用不上,一时竟有些无措。
见他为难,长孙氏轻轻上前,温婉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示意由自己来问话。李世民稍一沉吟,便侧身让到一旁,将沟通的事交给了性子柔和的妻子。
长孙氏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温柔舒缓,一字一字缓缓问道:“小娘子,能懂我言否?”
汤小圆彻底懵了。
眼前的人,从面前的男女到旁边的护卫,穿的全是古装,建筑古色古香,说话腔调古怪又绕口,语速还快。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汤小圆都听不懂,但是又奇异的感觉到面前人说的应该还是汉语,每个字都像汉字发音,只是连起来就跟加密一样,更像是她完全听不懂的偏远南方方言。
汤小圆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眼神乱飘,又怕又懵,像只突然被拎进陌生房间的小猫。她想尝试比划,却发现自己连该比划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呆愣在原地。
长孙氏也不急躁,神色平和地回头示意左右侍从取来纸笔。待纸笔铺在石桌上,她提笔蘸墨,缓缓写下四字,轻轻推到汤小圆面前:
汝识字否
汤小圆盯着纸上的楷书,总算看懂了文字,疯狂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能沟通,能沟通就好!她立刻接过笔,认认真真写下七个字:
听不懂但能看懂
李世民与长孙氏对视一眼,双双皱起了眉头。这少女听不懂中原言语,却能看得懂文字、还能提笔书写,虽说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缺胳膊少腿,难看至极,可每个字都大致能辨认出来,这般情形,越发让人觉得怪异。
长孙氏神色不变,提笔再写两行,字迹温婉工整:
汝是何人?
汝从何来?
汤小圆盯着纸上的问题,心里越发慌乱。她虽不懂服饰形制代表什么身份,可一眼就能看出眼前两人绝非普通人:那女子身着宽袖襦裙,面料雅致,发髻上的金钗珠钗一看便华贵非凡;男子腰间玉佩温润通透,雕工精湛,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再看整个花园四处都有披甲府兵严守,戒备森严,她心里瞬间笃定——面前这人,铁定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而那女子一身典型的唐制汉服样式,上襦下裙,更是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该不会是穿越到唐朝了吧?
她又飞快扫视四周,阶前草色初匀,几株不知名的树缀着浅粉花苞。偶有蜂蝶掠过,惊起几声轻鸣,衬得这庭院更添几分鲜活暖意。
周遭侍卫全是古装束发,腰佩长刀,神态肃穆,半点没有现代剧组的敷衍感。她仔仔细细扫了一圈,没有摄像机,没有跟拍,没有灯光道具,连一丝搭建痕迹都没有。
汤小圆不放弃,继续左顾右盼,想寻找她没有穿越的证据:
监控摄像头?没有。
空调外机?没看见。
消防栓?也没看见。
电线?还是没看见。
她在电视剧穿帮镜头集锦中曾看到过的所有容易出现的穿帮物件,一个都没有。
她还不死心,又不着痕迹地瞄了眼那男子的发缝——发丝浓密自然,发根贴合头皮,干干净净,半点没有戴头套的痕迹,根本不是剧组假发。
这一刻,所有侥幸彻底碎了。
这里……大概率……不是片场。
是真真正正的,古,代,唐,朝。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提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
汤小圆
我也不知道我从何处来
李世民细细看罢纸上字迹,又抬眼打量了一番汤小圆茫然无措的神色,心中惊疑更甚。长孙氏侧首看了看他的脸色,察觉他并无杀意,只是满心疑惑与探究,便再次提笔,蘸墨写下一句温缓的问话,轻轻推至汤小圆面前:
可还记得是如何至此?可还有家人?
汤小圆毫不回想,握着笔就用自己平常的大白话写道:
我在躺椅上读书困了,就闭眼睡了会,一睁眼就掉到这来了。家人……
她想了想,若是写有家人,万一人家问她具体住哪,肯定穿帮。所以她还是无奈的写下了不在了这三个字。
她写字的全程,李世民都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神情,半点细节都不肯放过。自始至终,汤小圆脸上只有纯粹的茫然与无措,眼神干净直白,没有半分闪烁、闪躲,更没有刻意伪装的痕迹。以他半生阅人、沙场观心的毒辣眼力,看得再明白不过——这十七八岁的小娘子,是真的懵懂无知,绝非作假。
又见她自言没有家人,只当是战乱中失散孤女,家人早已不在,便不再深问。
只是目光落在“躺椅”二字上时,他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
“躺”字生僻,他平日文书典籍里从不用此字,可看字形与上下文,倒也能猜出是躺卧、躺下之意;“椅”字他识得,如今世人多写作“倚”,是坐具的意思。
可两个字合在一起称作“躺椅”,他穷尽所知,也从未听过这般物件,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只是眼下这小娘子的来历更为蹊跷要紧,这般古怪称谓,便暂且先放在一边不去细想。
汤小圆察觉对方神色缓和,周身的压迫感也淡了不少,确定自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她握着笔,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大着胆子又写下一句:
现在是哪一年?
李世民看罢纸上的字,没有丝毫犹豫,提笔蘸墨,干脆利落地写下四个字:
武德九年
汤小圆的目光刚黏在这四个字上,心脏就像被重锤猛地砸了一下,差点没当场跳起来,握着笔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脑子里的历史知识瞬间翻涌起来。
看着这个穿唐小说里几乎绕不过去的年号,汤小圆心里说不出该哭还是该笑。
因为那场震动大唐国运的惊天政变,大概率……还没开始!
柳树枝头上还有少许鹅黄色的新芽,天气有点冷,不远处池塘边开的红色花朵和她家小区绿化带里栽的杜鹃一模一样!所以现在绝对还是春天!
可她清清楚楚记得,玄武门之变在这一年的夏天。
汤小圆在脑子里飞快回想她看过的所有穿越小说,然后得出了一个悲伤的结论。
她大概率是掉在一个有权有势的大佬家里了,可她实在没办法判断这个大佬是谁……
她强压着心底的震惊,再次抬眼,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男子。他身姿挺拔,眉眼英挺,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自带一股身居上位的威严气度,方才她从天而降时,那男子第一时间就将身旁女子护在身后,动作本能又急切,全然是护着心爱之人的模样。
一个让她呼吸都骤停的念头,猛地在脑海里炸开,让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却又越想越笃定。
面前这个人,该不会就是李世民吧?
要知道武德九年,长安朝堂最有权势的便是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可她翻遍记忆,也没听说过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对自己的妃嫔有如此深情,如此呵护,遇险第一时间便舍身相护。反而是唐太宗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夫妻情深,史书上都多有记载,这般下意识的护持举动,根本做不了假!
而且……想到李世民,她忽然反应过来,面前男子身侧半米的位置,跟着两个高大威猛的护卫,两个护卫都是一身黑衣黑甲,手中长刀更是已经出鞘,直指自己。
她脑子里轰然一响:难道……莫非……大概……那是玄甲军!
所以面前的那对男女的身份,也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竟然一穿越,就落在了秦王府,还直接一屁股摔在了未来的唐太宗李世民面前?
汤小圆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又懵又慌,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忐忑,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只有她弯起的嘴角不自觉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