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长生转身朝门口走去,临出门时,忽然停步:
“周师傅,你替王家卖命二十几年,这次又替白水帮出战。”
“你可曾想过,自己值这个价?”
“王家对你的恩情,你究竟要如何回报才行,总不能一辈子都陷进去吧?”
“你死了,你那几个儿子真的能继续得到王家庇护吗?”
他没有等回答,抬脚跨出门槛。
离开时,石长生还感慨:
“徐江海不愧是老狐狸,这样居然也忍住了,否则,敢来杀我,我只会让他不仅会死,还会和属下离心离德。”
石长生敢来自然是做好了准备,其中炼肉就是他最大的底牌,赵黑虎也距离这里不远,随时能增援。
那碗凉透的药汤,依然搁在桌上,无人去碰。
石长生走后,周猛在窗前坐了许久,想了很多。
以前他很忙,忙于习武,忙于帮王家办事,哪有空去想这些,现在他不能办事了,有的是时间想这些,在石长生的诱导下,他怨不怨恨石长生不知道,但怨恨王家、怨恨白水帮那是必然的。
周猛忽然开口:
“老张,帮主今日来过没有?”
老帮众愣了愣,低下头去,声音含混:
“帮主……帮主这两日忙,码头那边出了些事……”
周猛闭上眼,不再问了。
白水帮后厅。
徐江海摔了第三只茶盏。
“码头、赌坊、菜市!”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砚台跳起半寸。
“三天!三天处处都在亏!”
账房先生缩着脖子,声音细如蚊蚋:
“帮主,这个月码头少了三成进项,赌坊那边客人跑了小半,菜市因为菜贩子少了,来买菜的人也少了……”
徐江海眼角抽搐,“四处都在亏,这赵黑虎要赶尽杀绝呀。”
“是,今儿是头一日,往后恐怕只会更难过,要不裁……”
裁人的话还未出口,徐江海怒喝一声。
“够了!”
一旦裁人,这不就是说他们白水帮入不敷出了吗,越是这种时候裁人越会导致人心涣散。
一旦帮派散了,他就成了孤家寡人了,没有人传递消息、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到时候他就真人任人宰割,独自逃走还不行,他也是有家人的,不到不得已他不会随意放弃家业、家人的。
账房先生慌忙闭嘴。
徐江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挥手让账房退下。
紧接着让把人管事叫来。
“帮主。”管事躬身进门,“石长生已经走了走了。”
“周猛那边如何?”
管事顿了。
“周师傅在窗边坐了很久,没说什么,送药的进去时,问了一句帮主去过没有。”
徐江海没有转身。
“你怎么答的?”
“小的说,帮主这两日忙。”
沉默。
良久,徐江海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忙……是啊,忙。”
他挥了挥手,管事会意,退了出去。
脚步声刚消失在廊外,徐江海蓦地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向墙壁。
“嘭——”
青玉石镇纸崩裂一角,滚落在地。
“石长生……”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像嚼碎一枚青果,满口都是涩苦。
他知道石长生在做什么。
不是杀人,是诛心。
周猛那条腿废了,若白水帮好吃好喝伺候着,嘘寒问暖,逢年过节帮主亲自探望,底下人看了,纵使心有凄凄,也只叹一声命数使然。
可偏偏——
石长生来了。
他来得堂堂正正,挑不出半点错处。
探病,送补品,坐一盏茶的工夫,温言细语问几句伤势,临走还留了二两银子,说是,“给周师傅买些软和点心”。
仁义吗?
仁义。
可这份仁义是仇人给的。
徐江海不能去。
他去了,撞上石长生,场面难堪;石长生走了他再去,落了下乘不说,倒显得他徐江海是跟在仇人屁股后头做样子。
周猛不是傻子。
如今不是,往后更不会是。
人一旦闲下来,腿不能动,脑子就会转得更快,以后会如何,还真不好说。
他立刻叫人去给王家送信:石长生带着礼物探望了周猛。
地主王家。
书房烛火如豆。
王地虎端坐案前,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显然石长生去探望周猛的事情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踱步至窗前,又踱回来。
再落座时,他提笔蘸墨,落字极缓。
“砚山吾儿如晤——”
砚山。
王砚山。
这是王地虎这辈子做得最得意的两件事之一就是偷偷把儿子送进宗门习武。
另一件,是把这件事瞒了所有人。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在齿间嚼过,在腹中转过,才肯落在纸上。
“……石长生此人,狡诈阴险,已坏我王家两桩大事。
周猛双腿尽废,如今被白水帮养在后院,形同弃子。
此人知晓我王家旧事,虽其家眷在我处,不敢轻动,然石长生屡次挑拨,日久恐生变故。
为父欲除此獠,然此人身手不俗,背后更有赵黑虎倚为臂膀,不可轻举妄动。
汝在苍雷宗修行三载,不知可曾结交得力同门?
若能请得一二好手下山,以历练为名,暗助为父料理此人,王家方得安宁。
切切,速复。”
他搁笔,将信纸细细折好,又拆开,添了一行:
“此事不可为宗门知晓,汝师若问,只说是族中私事。”
再折,封蜡。
掌印重重压下去时,烛火跳了一跳。
王地虎抬起头,望着画中那座隐在云雾里的远山。
苍雷宗。
这个他花了三万两银子和王家大部分人脉才搭上的通天之路,把王家上百年的底蕴都消耗了大半。
他儿子王砚山,三年前以“体魄出众、根骨不凡”之名被苍雷宗收录入门。
期间还时不时送些银子给儿子使用。
他本来不太想让儿子回来处理这件事情,但他在这里消耗太多资源,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信笺封好,唤来心腹:
“连夜出城,走水路,送到苍雷宗山脚老槐树下的茶铺,掌柜姓梁,只说是我王家旧识,请转交砚山吾儿。”
心腹领命,身影没入夜色。
王地虎独坐书房,烛火燃尽半支,他仍望着那幅画。
苍雷宗。
那只真正的庞然大物,它可不是县里面得势力,也不是什么郡里面的势力,而是实实在在的州一级别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