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半上午,黄溪村便被一阵压抑的喧闹笼罩。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上税的日子,也是一年之中最难熬的几个日子之一。
村里的孩童都默默无声,村东头的狗都不叫了,仿佛早等待着审判的犯人。
不多时三个穿着皂衣的税吏进了村:
领头的是个面皮焦黄、留着山羊胡的老吏,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
三人腰间挂着铁尺,虽非武者,但眼神里带着惯有的、打量农户家底锐利,农村人的那些小把戏瞒不过他们。
收税的过程,像钝刀子割肉,但无人敢拒绝朝廷的税收,没银子,就算是卖田卖地、卖儿卖女儿,也得把朝廷的税收凑齐。
否则后果绝对是你不敢想象的。
每到一户,便有哀求、哭泣、讨价还价的声音传出。
有老人颤巍巍捧出串得紧紧的一串铜钱。
有妇人抹着泪从米缸深处掏出藏着的碎银。
更有那实在凑不齐的,只能在税吏威逼下咬牙答应以物抵偿,甚至提及儿女婚嫁换钱的可能。
其实黄溪村还真不是最难过的,不少人在早期都靠卖蜈蚣和蚂蟥赚了些小钱!
更多的人就是在哭穷,这是村里人的一种生活智慧,露富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眼红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弄死你的养的鸡鸭了,偷偷弄坏你的稻田里的庄稼,都不是不可能。
你落魄了,他们可能会有一点同情心,也可能会施舍你一口饭吃。
你富裕了,他们自然也会第一时间想着来占便宜,占不到便宜就容易眼红。
唯有你习武有成,大家立刻就会变得对你非常敬畏,对于武者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镇上每一个武者都是他们眼中的“大人物”。
轮到村西的石老实家时,场面更是难堪。
石老实佝偻着背,将准备好的税银递上,那正是他剩下的九亩田和人丁杂税的份额。
矮胖税吏接过,翻了翻手中的册子,眼皮一耷拉,声音没有一丝感情,好似公事公办一般。
“石老实你名下原有十二亩田,今年开春之后卖与王老爷三亩。”
“但这税,王老爷说税仍由原主承担,你这,还差三亩的税银。”
石老实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
“差、差爷,这卖田的时候,王老爷没说这茬啊,这、这不合规矩吧?”
他心中又急又悔,那三亩田卖得太着急,卖的价格本就低价,如今竟连税都甩不脱,这分明是王地主和税吏通了气,要榨干他最后一点油水。
他怀里还藏着原本打算给大牛在镇上打点找活计的几钱碎银子,眼下看来,这最后一点指望也要保不住了。
大牛若回村种田,那还能有什么出息,石老实只觉得眼前发黑。
“规矩?”高瘦税吏嗤笑一声,规矩就是他们定的,居然和他们说规矩,真是天真!
“要不你去和王老爷说说这事儿,只要他同意我们绝无意见!如果不行,那就少废话,赶紧补上!”
石老实求助般的望向旁边,仿佛希望石长生给予帮助。
正看到石长生面领着弟妹从家里出来,还和颜悦色的和弟弟妹妹说话,根本没朝他这边看。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喊出声,他知道石长生是不会给他银子的,喊了也只是自取其辱。
只得颤颤巍巍得回到家中,找出了他珍藏的银子,慢慢出门,将那几钱攥得发潮的碎银子慢慢掏了出来,递了过去。
心中一片冰凉:大牛的前程,算是毁了。
收了石老实的钱,三个税吏径直走向石长生那虽然破旧却整洁的院子。
石长生早已带着小花、三娃、小草等在门口,面色平静。
老税吏抬眼打量了一下石长生,少年身姿挺拔,眼神沉静,步伐沉稳有力,这绝对是练家子!
剩下三个小的面色红润,身子有肉,与一般面黄肌瘦的村人确不相同,显然都是吃了一段时间的饱饭,甚至肉食养出来的!
尤其是石小花这个小女娃,都步伐平稳,目光炯炯有神,着绝对是习武一段时间才有的表现!
这一小家子不简单呀!
那矮胖税吏却指着册子,语气看似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刁难。
“石长生,石老实不愿为你们缴税,理应判定为你们已经分家,按制,需缴户头银子一两银子。”
他指了指在石长生身旁的小花。
“另,你家女娃也差不多十四岁了,今年税紧,上头有令,身量足者需足额上税,也需五百文。”
“算上你的人头税和各种杂税,需要三两二钱银子。”
此言一出,不仅石长生眼神一凝。
连旁边围观的一些村民都窃窃私语起来。
石长生和石老实没有分家,就只需缴纳一个户头银,石小花也没有满十四岁,身量足这些话全凭税吏一张嘴!
这不是欺负小孩吗?
不过这村民可没一个敢反驳的,否则这个矮胖子来一句,你家的小孩身量足,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当然,只有被他打的王二狗家幸灾乐祸,准备看石长生笑话。
石长生心中雪亮,这是冲他来的!
王地主?
还是上次结了仇的王家?
或者两者皆有?
或者其他眼红之人?
本来他只是想安安静静的,低调的,缴纳税银,并不想节外生枝。
但他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一个税吏就敢对他这个武者耀武扬威,那武者的尊严何在?
当然要他现场击杀这个税吏,他还不愿意,这是对官府不小的挑衅,必然受到县城的重视。
他会插翅难逃,就算侥幸逃脱,弟弟妹妹也绝无幸免之理!
不过事后报复,悄悄杀掉眼前之人的胆子他还是有的,不仅有,而且很有!
他目光直接锁定那说话的矮胖税吏,清声问道。
“这位差爷,不知是谁让你这般计算税银的?”
“石某自问近日未曾得罪衙门,更未得罪前来的诸位。”
“我和他既然未分家,这户头银如何需要再缴,家妹未到十四,岂是一句身量足就能收税的?”
“你当真要如此收税?”
他这话不仅问得直接,甚至带了些质问的意味。
围观的村民顿时鸦雀无声,连抽泣声都停了,惊愕的看着石长生。
敢这么跟税吏说话的,村里可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