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晨雾尚未散尽,石长生已背着个破旧的竹篓,悄悄离开了家门。
篓子里,下层铺着用干草仔细隔开的风干鱼块,上层是几条用湿水草裹住、还在微微翕动腮部的鲜鱼。
通往镇上的土路漫长而冷清。
石长生脚步很快,心里盘算得清楚。
卖鱼是第一步,也是目前最稳妥的一步。
鱼市在镇子东头,临近码头一条河流的支流,时有小船停靠,喧闹而肮脏,却是他这类小民唯一能交易的地方。
到了鱼市,腥咸的气味扑面而来。
石板地上污水横流,挤满了担着木桶、提着鱼篓的渔夫和农人。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鱼尾拍打地面的“啪啪”声混杂一片。
石长生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将鲜鱼和干鱼摆开。
他没有吆喝,只是沉默地等着。
鲜鱼很快吸引了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一番低声的讨价还价,两条鲜鱼换了五文钱。
干鱼卖得慢些,但胜在耐放,一个看起来像是客栈帮厨的男子,仔细嗅了嗅风干鱼的咸香,最终以八文钱的价格将剩下的几条干鱼包圆了。
十三文钱,沉甸甸地揣进怀里最内层的暗袋,石长生心头稍定,露出一抹笑容,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收拾好空篓,正准备离开这个嘈杂之地,去镇上的药铺打听药材的情况。
三个穿着邋遢短褂、敞着怀的年轻人就晃了过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神里带着股流里流气的狠劲。
他斜着眼,看了看石长生空了的摊位和那个破篓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这地儿,归我们兄弟照看。”
石长生心头一紧,立刻明白遇到了什么,这种恶霸古已有之,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就是看着不错的收获,交了『保护费』就剩不下几个铜子了。
他垂下眼,装出畏缩的样子,低声道。
“几位大哥,小弟第一次来,不懂规矩……”
瘦高个旁边一个矮壮汉子粗声粗气地说,伸出了巴掌。
“不懂?现在懂了就行。”
“这片儿,摆摊,就需要交一半的平安钱,你卖了十三文,就交七文钱,掏钱吧。”
石长生辛辛苦苦这么久抓的鱼,这些人一张嘴就要一半还多。
他下意识地想攥紧怀里的铜板,但立刻克制住了。
这几个混混明显是地头蛇,身上带着点莽汉练过几手把式的架势,就是爹娘口中的『武徒』。
他现在反抗虽能胜,但人家可是有组织的,最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闹大了引来注意,传到石老实或大牛耳朵里更是麻烦。
他脸上挤出一点窘迫和心疼,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七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仿佛十分不舍。
他低声下气的说。
“谢谢几位大哥照应。”
瘦高个似乎很满意他的识相,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算你小子懂事。以后常来,记得规矩就行,哥几个是白水帮,在这地儿,提我们好使。”
石长生连连点头,趁机飞快地扫过三人的面孔,记下他们的特征,尤其是瘦高个左眉骨上一道明显的旧疤。
在他们转身晃向另一个摊子时,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暗暗记下了他们消失在一条名叫“泥鳅巷”的巷口。
白水帮,泥鳅巷,眉疤瘦高个。
这笔账,他先记下了,他还其他有事要做。
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气和屈辱,石长生背起竹篓,快步离开了鱼市。
镇子不大,主要的街道就两条。
他按照之前打听过的,朝着镇中心回春堂药铺的方向走去。
回春堂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一股淡淡的药材苦香从里面飘出来。
石长生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才迈步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正在用戥子称药的吴老先生,戴着一副眼镜。
闻言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打量了一下石长生,见他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清亮,举止也不粗鲁,便和声问。
“小兄弟,抓药还是瞧病?”
石长生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老先生,我不抓药,是想向您打听个事。”
他顿了顿,见吴先生没有不耐烦,才继续说。
“听说有些虫子,比如蜈蚣、水蛭,晒干了能入药。”
“不知贵药铺收不收这类东西?若收,是怎样的收法?有什么讲究?”
吴先生闻言,放下手中的戥子,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看他。
“小伙子你倒是知道些偏门。”
“不错,金头蜈蚣(特指某种体型较大的)、大水蛭,炮制得当,确可入药,我们铺子有时也会收一些,补货源之不足。”
他慢条斯理地说。
“不过,收这类虫药,要求不低,蜈蚣要个头大、品相完整、头足齐全,尤其那金头色泽要亮。”
“水蛭要肥大,最好是活体捕捉后妥善处理,不能有破损或腐坏。”
“炮制也需得法,蜈蚣通常用沸水烫死,晒干或文火焙干;水蛭用石灰呛死,再晒干或焙干。”
“处理不好,药效大打折扣,甚至有害,我们是不能要的。”
老先生看了一眼石长生洗得发白却干净的衣物,开口道。
“至于价钱,品相好的金头蜈蚣,按条算,大致十到二十文钱一条,看大小成色。”
“大水蛭,按斤算,晒干的,大概一百到二百文一斤。”
“但这价钱浮动,也看市面货源和我们铺子是否需要。”
信息比石长生预想的还要详细!他强抑住心中激动,认真记下每一个字。
“多谢老先生指点!那……若是捕捉到了,处理好,拿来贵铺,您会验看吗?”
吴先生点点头说道。
“自然,拿来我看,合用则收,按质论价。”
“小兄弟,捕捉这些虫物多有风险,蜈蚣有毒,水蛭吸血,需得小心,尤其是去那潮湿阴暗之地,蛇虫鼠蚁也多,务必当心。”
石长生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是,多谢老先生提醒!”
这老先生不仅给了明确的信息,还有善意的提醒,这在冷漠的市镇中颇为难得。
离开回春堂,日头已近中天。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蜈蚣和水蛭后山破庙附近、村子下游的烂泥塘,都是可能有货的地方。
关键是捕捉和炮制的方法,老先生说得清楚,必须严格执行。
卖鱼的路子价值不大,还容易被地痞盯上,还不如自己和弟弟妹妹们吃饱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