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石长生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块冰投入死寂的潭水,让屋里悲戚压抑的气氛骤然一凝。
石老实、石大牛二人,连同哭泣的小花、小草,都愕然的看向这个一直沉默寡言、几乎被忽略的二儿子、二哥。
石长生抬起头,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虽然他感觉自己快成为武者了,并没有那么在乎几亩田地,但老实的行为就是让大牛趴在他身上吸血!
他绝不同意!
也绝不容许以后他成为武者后,这种人贴上来恶心他!
他看着石老实,一字一句的问:
“那三亩水田,是全家活命的根本,卖了它,今年秋天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石老实没料到二狗会突然质问,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难堪和恼怒。
“你小孩子懂什么!这是为了你大哥的前程!等他成了武者……”
“武者?”
石长生打断石老实,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转向石大牛。
“大哥去了武馆一个多月,青石桩也站不稳,开山拳都还未入门。”
“家里砸锅卖铁凑了十两,就换来这个结果?现在还要卖田,去请什么师兄吃酒,换取那不知真假的一点指点?”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明明身材瘦小,此刻却有一股无形的气势。
“王富贵顿顿有肉,用药浴,那是他家里有金山银山,他吃得起,他家也供得起。”
“我们家有什么?能和人家王富贵比?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家条件!”
“要是后面大牛还是不成,你又准备怎么样?”
“你是不是还准备把最后的九亩田也卖了,或者干脆把小花卖了,再不成把我也卖了,三娃和小草都卖了,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混账东西!”
石老实被儿子连珠炮般的质问刺得满脸通红,尤其是最后那句“卖掉四个儿女”,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长久以来身为父亲的权威受到挑战,加上内心深处的的想法被赤裸揭开,他确实准备下一个就把小花卖了。
恼羞成怒之下,他猛地扬起粗糙的大手,就要朝石长生脸上扇去。
“你敢这么跟老子说话!反了你了!”
若是以前那个怯懦的石二狗,这一巴掌必定结结实实挨上,然后瑟缩着不敢再言。
但现在的石长生,只是一个月的苦练,早已身手敏捷远超常人。
他眼神微冷,脚下不动声色地微微一错,身形看似未动,石老实那含怒的一巴掌却擦着他的脸颊挥空。
石老实用力过猛,一巴掌打空,身体不由得向前踉跄。
就在他重心不稳的刹那,石长生极其自然的、仿佛只是无意间挪动了一下脚,脚尖恰好抵在了石老实前冲的脚后跟处。
“哎哟!”
石老实惊呼一声,下盘被绊,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向前扑倒。
“噗通”一声!
石老实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坚硬的泥土地上,手里的旱烟袋也脱手飞了出去。
屋里瞬间死寂。
石大牛目瞪口呆,小草吓得捂住了嘴,连小花都忘了哭。
石老实趴在地上,一时懵了,摔得并不重,但那份狼狈和难以置信的屈辱,让他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觉得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石长生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父亲,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深深的失望和疏离。
“爹,”他声音依旧平静。
“你可以偏心大哥,可以为了他倾尽所有,那是你的选择。”
“但你别忘了,你除了石大牛这个儿子,还有我石二狗,有小花,有三娃,有小草!”
他的目光扫过吓得小脸发白却紧紧攥着拳头的石小花,又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此刻也抬起眼、眼中带着恨意和不解的三娃。
石小花接触到二哥的目光,像是获得了勇气,带着哭腔喊道。
“爹!我不想过天天喝野菜汤的日子了!上次二哥饿晕了你都忘了吗?”
三娃也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干涩。
“爹,那田,也是以前娘,是二哥起早贪黑伺候的,你不能只看着大哥。”
石老实趴在地上,听着儿子儿女的哭声和质问,看着二儿子那冰冷而陌生的眼神,再看看大儿子那虽然感动却难掩无措和心虚的脸,一股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疲惫席卷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出那句『我是为了这个家好』的口头禅,想说出那句『大牛有了出息全家都能沾光』的诱惑性语言。
但这些话在现实面前,在即将无米下锅的现实面前,在二儿子那清晰冷静的质问面前,在女儿儿子眼中那清晰的怨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坚信的集中力量办大事、牺牲小家顾大家(大牛)的信念,底下竟是如此冰冷的算计和如此脆弱的根基。
卖田换来的六两银子,此刻躺在桌上,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嘲讽。
石长生不再看地上失魂落魄的父亲,也不再看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石大牛。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前,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银子怎么用,是否继续卖田,你是一家之主,你决定就行。”
“但以后你想卖掉我们,那是不可能的,我会带着他们一起跑,实在不行我会把房子点了,大家一起去死!”
说罢,他就离开了,最后一句把房子点了,一起去死自然是吓唬老实的,他还有外挂,他还不想死!
但让现在的他去对付人贩子,他毫无把握,他自己不想被卖,也不想小花他们被卖,只能出言威胁。
石老实缓缓从地上爬起,没有再发怒,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佝偻着背,默默捡起地上的旱烟袋,走到墙角蹲下,把自己缩进阴影里,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这个家,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裂痕已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今天去石长生揭开了家里最残酷的一面,把房子点了的话犹言在耳,要死,大家一起死!
这一个卖田的决定,直接让这个家走向了支离破碎的边缘,这银子成为了烫手的山芋,它换不回原来的田地。
石长生虽然没说,但明显是以后不会管他了,也不会给他养老,也不会管他死活,要卖掉石长生也不行,他还可能会拉他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