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亮得突然。
李砚眯着眼看那片光。
盐湖比他想象的大。白花花的盐壳地铺到天边,像落了一层不化的雪。湖边是鞑子的营地,帐篷烧了大半,剩下几顶歪歪斜斜地支着。地上到处横着尸体和死马,空气中血腥气和焦糊气混在一处,浓得化不开。
他坐在一块被盐碱咬得发白的石头上,膝盖上横着一双靴子。靴底让盐壳割出好几道口子,他用破布蘸着温水慢慢擦拭。
昨夜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三个时辰前他跪在盐壳地上,膝盖被碎盐粒扎得血肉模糊,左臂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还能撑多久。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慢慢松开。疼,但还握得紧刀。
明天要办的事很多——盐湖要守,宋雷的信要回,梁元明的商路要清点。但此刻坐在这里,他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想转。
忽然他就想起了李念。自己离家时她仰起头问:“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很快。”她追问:“很快是多快?”
他还没来得及答——那天夜里锦衣卫就来了。
三个月前,天牢的门打开,他被架出去的时候,抬头看见天井里那一小片灰白的天空。那时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天亮了。
他从没想过,三个月后自己会坐在一片盐湖边,手里攥着一双盐壳割破的靴子,身后还有几百个活生生的人。
黄良斌从湖边营帐那边走过来,手里端一碗冒热气的茶,喝了一口便皱眉:“这水咸得厉害。”
“盐湖的水,不咸才怪。”李砚说。
“盐湖拿下了,然后呢?”
“守住。守住了就有盐,有盐就有银子,有银子就有粮食,有粮食就能养兵。”
“养多少?”
“能养多少养多少。”
黄良斌把手里的枯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就扎在这儿了。”
曲长老从南边的辎重车队那边走过来,蹲在湖边,手指捏了一点盐放进嘴里尝了尝。“好盐。纯度够,没有杂质。这个成色的盐,够你把响塘堡的城墙从头到尾砌一遍。”
李砚看着他:“能换多少粮食?”
曲长老盘算了一下:“单这一片湖,卖出去的盐换的粮食,够你养一千人吃一整年。”
“十年之内,我要把响塘堡建成西北最强的堡子。十年之后,我就不需要盐了。”
曲长老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身朝大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将军,这湖里的盐,够你把那些老兵的靴底补一百遍。”
李砚蹲下身,用刀尖在盐壳地上划了一道线。线从盐湖南岸起,往东一拐,再折向南,连到一条季节河的干河床。又划一道线,从盐湖西岸往西南延伸,连到一条更窄的沟渠。三处位置连起来,恰成一个三角形:响塘堡在正北,盐湖小堡居中,南边那道哨卡扼住出口。进可攻,退可守。若在盐湖南岸筑一座小堡,驻兵百人,配钢臂弩和铁骨车,便能卡住盐湖的咽喉。
他把刀尖从地上拔起来,刀刃上沾着一层白生生的盐粉。建堡的材料就地取,人手现成有——打完这一仗,还剩一百多号能动的人。堡子筑起来,他要报到榆林镇去,不是去讨粮讨饷,是去要编制。一座建在盐湖边的堡子,有驻兵,有防务,有战功,桩桩件件都是“事实”。名分一到手,盐湖就不再是“临时占据的荒地”,而是“朝廷在册的堡寨”。
曲长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将军想什么呢?”
“建堡的事。”
“建堡是好事。”曲长老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指也在盐壳上画了个圈,“但在建堡之前,有件事我得先跟您说清楚——这盐湖如今是您的了。可您想过没有,朝廷那边的人知道了,心里怎么揣度?您一个人打下了盐湖,一个人占了盐湖,一个人从盐湖里赚银子——这银子进了您的口袋,还是进了朝廷的口袋?”
李砚没接话。
曲长老接着说道:“将军是武将,能打仗,能守边,能带着几百号人活下来。可您不是商人。有些东西,光靠‘打下来’守不住。堡子建好了,上报了,朝廷批了,编制下来了——然后呢?榆林镇会派人来‘协防’,王崇焕会安插一个亲信来做‘监军’。您刀口舔血打下来的盐湖,到头来成了谁的钱袋子?”
“所以我还有第二个打算。”李砚说,“堡子要建,兵要驻,但盐湖的买卖不走响塘堡的账。盐卖出去,钱不经兵部的册子,不经榆林镇的册子,不经任何人的册子。我的人驻在盐湖,看盐,护路,不动银子。银子走明记商号的路子,换成粮食、军械、马匹,直接运到响塘堡。你给我东西,我给你盐。一笔是一笔,账目各立。朝廷查你,你账上是空的。朝廷查我,我的账上只有商号进出。”
曲长老沉默了一阵,抬眼看他:“将军这是要让明记商号替您走账?”
“不是走账。是走一条旁人看不见的路。”
曲长老笑了:“闷声发大财。这道理,将军比我在行。”
“我不在行。我只是晓得,这个当口,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手里有钱。”
曲长老拍了拍手上的盐粉:“行了,这事我接了。盐湖的盐我照收、照卖、照运,换了东西给您运到响塘堡。账目走明记的暗账,兵部摸不着,榆林镇摸不着,谁也别想摸。但——”他顿了一下,“将军得应我一件事。盐湖的守将,不能是李纪平。”
“为什么?”
“李纪平是您的人。您把他搁在盐湖,盐湖就姓‘李’不姓‘朝廷’。榆林镇的人一打眼就知道那是您的私产。可您换个原守军的军官来守盐湖,味道就不一样了。响塘堡的兵守盐湖,那是‘朝廷的兵守朝廷的地’。”
“我手上没人可换。”
“周世安呢?”
李砚抬起头:“周世安?”
“他是原守军的人,在响塘堡守了八年,兵部有他的名册,榆林镇有他的底档。他守盐湖,名正言顺。再者——”曲长老压低了声,“周世安跟了赵孟奎那么多年,赵孟奎死了,朝廷没给他任何交代。他不是您的人,但他心里清楚,如今是谁给他饭吃。”
李砚沉默了片刻:“守将定了,兵马也得定。三百人太少。至少五百,军械全配钢臂弩,铁骨车不能少于二十辆。”
“五百人,我拿不出。”
“你拿得出。梁家庄的老兵你带走了一百八十,原守军的精壮还剩将近二百。装备我来供。”
“什么价?”
“盐湖的盐,一年之内,明记商号占七成。”
“七成?”
“一年之后,还你五成。”
曲长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一年之后还我五成——你一开始就算好了这个数,故意报七成等我杀价。”
李砚没否认。
曲长老笑着摇头:“将军,我是个商人。”
后半句他没说。但李砚明白那后半句——商人不报实价。报了实价,那就不叫生意了。
李砚看了他一会儿,蹲下身,用刀尖在曲长老画的那个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圈。“成交。”
曲长老转身朝大车走去。走了几步,李砚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曲长老。你说的‘闷声发大财’,不只是说盐湖吧?”
曲长老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有些话,现在说了没用。等您站稳了脚跟,自然就知道了。”
“那什么才是‘更好的东西’?”
曲长老转过身来。风从湖面上吹过,把他袍角掀起来,又放下。“您打下盐湖,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您能打。您能带着一百八十个人拿下盐湖,就能带着一千个人拿下更大的地方。明记商号在西北走了五年路,铺了五年线,不是为了卖盐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过身,走了。这一次再没停步。
李砚转回营地。路过周世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转头。
“周把总。”
周世安从盐堆旁快步过来:“大人?”
“从今天起,你负责守盐湖。带三百人,驻在湖边。建营寨,挖壕沟,立栅栏。把盐湖变成一座堡垒。”
周世安怔了一下:“大人,三百人够吗?”
“不够。但我会给你添人。三个月之内,盐湖守军增至五百。”
周世安看着他,沉默片刻,抱拳:“末将领命。”
“黄良斌,”李砚转向他,“你回响塘堡,养伤,练兵。五个月之内,我要见到一千个能上阵的兵。”
黄良斌默然片刻,点了头:“行。”
曲长老的商队开始运盐了。五十辆大车满载着盐,从盐湖出发,一路向南。丁老疤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头,手里擎一面旗,旗上绣着“明记”二字。
巴图尔拿到了一千骑——左贤王给的,帖木儿的旧部凑的。他把营地扎在盐湖东北方向一百二十里外,等着。
周世安在盐湖的营寨里住了下来。每日天亮前起身巡湖,从不间断。
每日巡完一圈回来,天刚亮。他脱了靴子,倒过来磕一磕。靴筒里总有一小撮盐粒,是走路时带进去的。他倒在窗台上,然后去吃饭。
窗台上的盐粒越积越多。第一天只是一层薄霜。第十天已堆起坡面,像一道微型的沙丘。第三十天傍晚,他巡完最后一圈回来,在门槛上坐下,脱了靴子,又倒出小半捧盐粒。他没有立刻倒上窗台,而是放在掌心里看了一阵。盐粒灰白,大小不一,边缘扎手,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他用指腹捻了一下,留下一层细白的粉末。
他在响塘堡守了六年,从没攒下过什么东西。在盐湖三十天,窗台上已经有了一小堆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