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的尸体被埋在了东堡废墟旁边的小山坡上,紧挨着刘老六的坟。两块木牌,一旧一新,并排立着,面朝北方的草原。旧的那块写着响塘堡老兵刘老六之墓,新的那块只写了三个字——阿古拉。
没有官职,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月。只有名字。
周世安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大人,他转头看李砚,鞑子也配埋在咱们的地界上?
李砚站在他身后,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他不是鞑子。李砚说,他是个兵。兵死了,就该被埋葬。
周世安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坟头,木牌上的字在风中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回到参将署,李砚把李纪平和马乘风叫到了地图前。
巴图尔受了伤,短期内不会再来。李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但这不等于我们可以休息。他要养伤,我们要查案。
查什么?李纪平问。
赵孟奎的死因。李砚的手指停在榆林的位置,赵孟奎死之前,有个假信使从榆林过来,把他引到了红柳沟。找到那个信使,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马乘风的眼睛亮了一下:将军,您有线索?
周世安说过,那个信使走的是官道,从榆林到响塘堡,一百五十里,只用了不到两天。马都跑死了。李砚转过身,一个假信使,不会有这么好的马。那匹马一定是从榆林镇借的,或者偷的。查马。
马乘风想了想,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从榆林镇的军马场查起,看那几天有没有马匹异常借出或丢失。
还有,李砚补充道,那个信使在响塘堡待了不到一天就走了。他要吃饭,要喝水,要换马。榆林到响塘堡的路上,有几个驿站?
李纪平想了想:三个。榆林北门外的头道驿,红柳沟边上的二道驿,还有响塘堡南边的三道驿。
从这三个驿站查。李砚说,看有没有人记得那个信使。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骑什么马。
李纪平和马乘风对视了一眼,同时抱拳:属下领命。
第二天一早,李纪平和马乘风出发了。
两人各骑一匹马,扮成行商的模样,从响塘堡往南走。李纪平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里别着一把柴刀,脸上抹了一层灰,看起来像个赶脚的脚夫。马乘风穿着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小商贩。
三道驿是离响塘堡最近的一个驿站,只有二十里。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驿站不大,几间土坯房,一个马厩,一个茶棚。茶棚下面坐着几个过往的行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吃干粮。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驿卒坐在茶棚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眼睛半闭半睁,像是在打盹。
李纪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啃了一口。
老哥,他压低声音,跟您打听个人。
老驿卒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什么人?
三年前,九月初,有没有一个信使从这里过?从榆林往响塘堡去的。
老驿卒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响塘堡的人。李纪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参将死之前,有个信使从榆林过来。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老驿卒沉默了很久。
你等一下。他站起身,走进了一间土坯房。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坐在李纪平旁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账册。他翻了几页,停在一处,把账册递给李纪平。
三年前,九月初五,有一个信使从这里过。骑的是官马,枣红色,四岁口,登记的是榆林镇军马场的马。他在我这里吃了一碗面,喝了一壶茶,换了一匹马,走了。
换了一匹马?李纪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他骑来的马跑不动了,他让我给他换一匹。我问他有没有公文,他拿出一张兵部的通行证。我看了一眼,没问题,就给他换了。
那张通行证上写的是什么名字?
老驿卒摇了摇头:我不识字。但他说话的口音,不是榆林这边的。
是哪里的?
老驿卒想了想:像是……大同那边的。晋北口音。
李纪平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他长什么样?
老驿卒又想了想。
三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有一颗痣,在左眼角下面。穿的是官军的衣服,但不太合身,像是借的。他走的时候很急,茶都没喝完。
李纪平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老驿卒手里。
老哥,多谢。
老驿卒没推辞,收了银子,把账册收好,转身走了。
马乘风蹲在茶棚的柱子旁边,一直没说话。等老驿卒走了,他才走过来。
怎么样?
有线索。李纪平站起身,三年前九月初五,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左眼角下有颗痣,晋北口音,拿着兵部的通行证,从这里换了一匹马,往响塘堡去了。
兵部的通行证?马乘风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所以我们要查。李纪平说,走,去二道驿。
二道驿在红柳沟边上,比三道驿大一些。十几间土坯房,两个马厩,茶棚也比三道驿的大。李纪平和马乘风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驿站里只有一个驿卒,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孙,脸上有一道被风沙吹裂的口子,说话带着浓重的榆林口音。
孙大哥,李纪平坐在茶棚里,端着一碗茶,跟您打听个人。
什么人?
三年前,九月初,有没有一个信使从这里过?从榆林往响塘堡去的。
孙驿卒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李纪平一眼。
你是什么人?
响塘堡的。李纪平说,赵参将的旧部。
孙驿卒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碗,坐到李纪平对面。
赵参将的事,我听说了。他的声音很低,你说的那个信使,我记得。
李纪平的心跳又快了一些。
他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高个,左眼角下有颗痣。穿的是官军的衣服,但不太合身。他到我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说要换马,连夜赶路。我说夜里不安全,他说有急事,非走不可。
他换了马?
换了。孙驿卒说,他骑来的马已经不行了,我给他换了一匹青马。他走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什么急事非得夜里走?他说,兵部的公文,耽误不得。
兵部的公文?马乘风插了一句嘴。
对。他还给我看了一眼,是一份兵部的公文,上面有印。孙驿卒想了想,我当时觉得奇怪,兵部的公文怎么会让一个信使单独送?一般都是两个信使一起走的。
李纪平和马乘风对视了一眼。
他还说了什么?
孙驿卒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他骑上马就走了。第二天,我听说赵参将出了事。后来我一直在想,那个信使……会不会是假的?
您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走的时候,马鞍上挂着一个水囊。那个水囊不是官军的,是商号的——上面绣着一个字。
李纪平的手顿了一下。
对。晋商乔家。孙驿卒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榆林住了二十年,乔家的东西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李纪平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
孙大哥,多谢。
孙驿卒没推辞,收了银子,站起身,走回了土坯房。
马乘风站在李纪平身后,脸色凝重。
乔家。他说,又是乔家。
从三道驿到二道驿,两个驿卒都记得他。李纪平站起身,这个人,一定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死了,乔家就不会让他活着。乔家没杀他,说明他还有用。
马乘风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他现在在哪里?
李纪平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
大同。他说,老驿卒说他的口音是大同那边的。他从榆林来,往响塘堡去,然后回了榆林,最后去了大同。大同是晋商的老巢,乔家的根就在大同。
那我们——
去大同。李纪平打断他,但不是现在。先回去告诉将军。
两人连夜赶回响塘堡,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李砚听完他们的汇报,坐在参将署的案桌前,沉默了很久。
兵部的通行证。他念着这几个字,晋北口音。左眼角下有痣。乔家的水囊。
将军,马乘风说,这个人能拿到兵部的通行证,说明他不是普通的信使。他背后有人。
我知道。李砚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兵部的通行证,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要么他本身就是兵部的人,要么他有兵部的关系。
那我们要不要查兵部?
李砚摇了摇头。
查不了。兵部在京城,我们够不着。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我们可以查乔家。乔家在榆林,在大同,在草原上都有生意。郑文秀说过,锦衣卫和东厂都在盯着乔家。我们不用自己查,让锦衣卫查。
马乘风愣了一下:将军的意思是——
你去榆林,找郑文秀。李砚转过身,告诉他,响塘堡愿意配合锦衣卫,查乔家在草原上的走私。条件是——锦衣卫帮我们查那个信使。
马乘风想了想,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还有,李砚补充道,郑文秀上次要的钢臂弩,你带给他。告诉他,这是定金。如果他能帮我们查到信使,还有更好的。
马乘风的眼睛亮了一下。
属下这就去。
马乘风走后,李砚把李纪平叫到了参将署。
纪平,你再去一趟榆林。
将军,马小旗不是已经去了吗?
他去办锦衣卫的事。你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查吴德胜的家底。李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榆林住了多少年,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做买卖,跟乔家到底是什么关系。越细越好。
李纪平点了点头。
还有,李砚说,你去找周世安认识的那个老赵。他在榆林镇衙门当了十几年门房,什么人都见过。他可能知道吴德胜的事。
属下明白。
李纪平走后,李砚一个人坐在参将署里,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他的手指在榆林和大同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停在大同的位置。
乔家。晋商。兵部。赵孟奎的死。假信使。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正在慢慢形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但还缺一块——谁在兵部帮乔家?
那个人,才是真正要对付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