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木儿的援军在第七天到了。
两百骑,从北边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帖木儿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腹副将阿古拉策马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百个精壮骑兵,马匹膘肥体壮,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阿古拉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帖木儿面前:“千户,左贤王命我带两百骑来助您。左贤王说了,冬天之前,响塘堡必须拿下。”
帖木儿点了点头,伸手把阿古拉拉起来。
“七百骑。”他说,“够了。”
他转身走进大帐,阿古拉跟在后面。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帖木儿蹲在地图前——那是一张羊皮地图,画着响塘堡周围的山水地形,是晋商乔家送给他的。
“阿古拉,你来看。”帖木儿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响塘堡有三座堡子。主堡居中,东堡和西堡各据一侧山脊。东堡已经毁了,不用管。西堡还在,上面有铭军的弩手,三十人左右。主堡里有大约四百人,能战者两百。”
阿古拉蹲下来,看了看地图:“千户打算怎么打?”
“分三路。”帖木儿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你带两百骑,从东边绕过去,打西堡。”
阿古拉愣了一下:“千户,西堡在东边?”
“西堡在主堡的西边,但你从东边绕,主堡的人看不到你。”帖木儿看了他一眼,“你从东边绕到西堡后面,从山坡上往上攻。西堡只有一条路上去,正面攻不进去,但从后面——后面的山坡虽然陡,但人可以爬上去。”
阿古拉点了点头。
“我亲自带三百骑,从北边正面进攻主堡。”帖木儿说,“吸引李砚的注意力。巴图尔带一百骑,从西边绕过去,埋伏在响塘堡南边的沟里,等铭军溃败的时候截杀。”
阿古拉看了他一眼:“千户,巴图尔才十七岁——”
“十七岁不小了。”帖木儿打断他,“我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杀过人了。”
阿古拉没有再说什么。
帖木儿站起身,走出了大帐。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看着营地里密密麻麻的帐篷,看着那些正在磨刀、喂马、擦弓的骑兵,沉默了片刻。
“明天一早出发。”他说。
响塘堡这边,李砚也收到了消息。
消息是从西堡传来的。黄良斌在堡墙上看到北边的扬尘,立刻派了一个老兵骑马下山,到主堡报信。
“鞑子的援军到了。”老兵喘着气说,“斌哥说,至少两百骑。加上原来的,有六七百。”
李砚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的天际线。他看不到鞑子的营地,但他能想象到帖木儿正在那里调兵遣将。
“周把总,”他说,“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城墙上每时每刻都要有人值守,不许任何人睡觉。”
周世安应了一声,跑下去传令。
“马小旗,”李砚转头看马乘风,“你帮我做一件事。”
“将军请说。”
“你去写一封信,给郑文秀郑百户。”李砚说,“就说,响塘堡即将面临鞑子大举进攻,请求榆林镇派兵支援。”
马乘风愣了一下:“将军,榆林镇不会派兵的。他们——”
“我知道他们不会派兵。”李砚打断他,“但你要把信送去。不是为了求援,是为了留个证据。将来有人弹劾我‘守边不力’的时候,这封信就是证据——我求过援,没人来。”
马乘风看着李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帖木儿的大军在第二天清晨出发了。
七百骑,分成三路,像三把尖刀插向响塘堡。
帖木儿亲自带着三百骑从北边正面压过来。他没有搞什么虚张声势,没有绕圈子,没有派探子先试探。他直接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响塘堡的主堡推进。马蹄声如雷鸣,扬尘遮天蔽日,大地在马蹄下颤抖。
李砚站在城头上,看到了那面黑旗。
帖木儿的大纛——一面黑色的狼头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狼头旗下面,帖木儿骑着白马,穿着铁甲,头戴貂皮帽子,手里握着一把弯刀。他的身后,三百骑排成一个巨大的扇形,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鹰。
“来了。”李砚低声说。
周世安站在他身边,脸色发白:“大人,这回是真的来了。”
“传令下去,”李砚的声音很平静,“所有人上城头。钢臂弩上弦,箭矢备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城头上,士兵们鱼贯而上。钢臂弩上弦的声音此起彼伏,铮然一声接着一声,像某种古老的鼓点。赵大柱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钢臂弩,眼睛盯着城外的鞑子骑兵,指节捏得发白。
马乘风站在李砚身后,手也在抖。但他没有后退,没有蹲下,就那么站着,站在李砚身后,站在城头上。
“马小旗,”李砚头也不回地说,“你去参将署待着。”
“不。”马乘风的声音有些抖,但很坚定,“属下在这里。”
李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帖木儿的骑兵在城外三百步处停了下来。
三百步,正好在弓箭射程之外。帖木儿骑在白马上,看着城头上的铭军,看着那面写着“李”字的大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砚,”他用蒙古语低声说了一句,“今天,是你的死期。”
他一挥手。
三百骑中,分出了一百骑,朝城墙冲了过来。
马蹄声震耳欲聋,鞑子的呐喊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城头上的士兵握紧了弩,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咬紧了牙关。
“别急。”李砚的声音在城头上回荡,“等他们靠近。”
一百步。
“再近。”
五十步。
“放!”
钢臂弩齐射。飞蝗般的羽箭钉入鞑子前锋,前排的人马像被伐倒的林木般横七竖八地堵塞了冲锋路线,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连人带马踏着同伴的躯体翻滚跌倒,阵型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冰面,从最前沿开始寸寸碎裂。
“装箭!”周世安在城头上喊。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给钢臂弩上弦。有人拉不开弦,旁边的人帮他拉。有人手抖得握不住箭,咬紧牙关硬塞进去。
“放!”
第二轮齐射。又是十几骑倒下。鞑子的冲击势头被遏制住了,剩下的骑兵调转马头,撤了回去。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李砚没有欢呼。
他盯着城外。帖木儿的黑旗还在,狼头旗还在风中飘扬。三百骑,两轮齐射只打掉了二三十骑,剩下的还有两百多。
“他们在试探。”李砚说,“不是真正的进攻。”
周世安看着他:“大人?”
“帖木儿在等。”李砚的目光转向东边,“他在等另一路人马。”
西堡。
黄良斌站在堡墙上,看到了从东边绕过来的鞑子骑兵。
大约两百骑,排成一条长蛇阵,沿着山脚往西堡的方向移动。他们没有从正面攻——正面只有一条窄路,马上不去,人也只能一个一个爬。他们绕到了西堡的后面。
西堡建在山脊上,正面是陡坡,后面也是陡坡。后面的坡比正面还陡,但人可以爬上去。黄良斌早就看过了这个地形,也做了准备。
“所有人,到后墙!”他喊了一声。
三十个老兵从各个位置跑到后墙,蹲在垛口后面,钢臂弩探出去。
鞑子的骑兵在山脚下停下来。他们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然后开始爬山。两百个鞑子,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贴在陡坡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黄良斌看着那些往上爬的鞑子,心里数着距离。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放!”
三十把钢臂弩同时发射,箭矢从堡墙上飞出去,像雨点一样砸在鞑子身上。前排的鞑子被射中,从陡坡上滚下去,砸倒了后面的人。山坡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上弦!快!”
三十个老兵动作熟练地给钢臂弩上弦。他们在辽东打过三年的仗,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这点场面,还吓不倒他们。
“放!”
第二轮齐射。又是十几个鞑子从坡上滚下去。
鞑子开始还击。弓箭从山下射上来,箭矢落在堡墙上,有的钉在夯土墙上,有的从垛口之间飞过去。一个老兵被射中了肩膀,闷哼一声,但没有倒下。他把箭拔出来,用嘴咬住,继续给钢臂弩上弦。
“老孙,你下去包扎!”黄良斌喊。
“不用。”那个老兵咬着箭,含混地说,“死不了。”
黄良斌没有再劝。
他知道,在战场上,每一个能站着的人都是宝贵的。
主堡的正面,帖木儿的第二轮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帖木儿亲自带队,两百骑一起冲。马蹄声如雷鸣,呐喊声如海啸。帖木儿骑在白马上,冲在最前面,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放!”周世安喊。
钢臂弩齐射。箭矢飞向鞑子,但鞑子的队形比第一轮更散,箭矢的命中率下降了。只有七八骑倒下。
“装箭!快!”
帖木儿的骑兵已经冲到城墙下。他们不攻城——他们没有云梯,没有撞门槌。他们绕城墙跑,一边跑一边朝城头上射箭。箭矢如雨,城头上的士兵有人中箭倒下。
马乘风蹲在垛口后面,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钉在后面的木柱上,箭尾还在颤。
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在抖,但他没有跑。
“马小旗!”李砚喊了一声,“你下去!”
“不!”马乘风咬着牙,“属下在这里!”
他端起钢臂弩,瞄准城墙下的一个鞑子,扣动了扳机。铮然一声,箭矢飞出去,那个鞑子从马上栽了下去。
马乘风愣了一瞬。
这是他杀的第二个人。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眼睛亮了。
“装箭!”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激动。
西堡的战斗还在继续。
鞑子已经爬到了半山腰。他们学聪明了,不再密集地爬,而是散开,利用石头和灌木做掩护,一点一点往上挪。
黄良斌的钢臂弩虽然射程远,但射速慢。鞑子散开之后,一轮齐射只能打掉两三个。照这个速度,等鞑子爬到堡墙下面,他们最多能打死三四十个,剩下的还有一百多。
“斌哥,”刀疤脸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这样打下去不行。鞑子太多了,我们的箭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黄良斌说。
他看了看山下的鞑子,又看了看堡墙上的箭矢储备。三十个人,每人带了三十支箭,总共九百支。已经打了五轮,用掉了将近两百支。
“省着点打。”他说,“等他们再近一点,五十步再放。”
“五十步?”
“对。五十步,一箭一个,不许放空。”
刀疤脸点了点头。
鞑子继续往上爬。五十步。
“放!”
三十把钢臂弩同时发射,三十个鞑子应声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上弦!”
又是三十个。
“上弦!”
又是三十个。
鞑子的尸体堆满了山坡,鲜血顺着陡坡往下流,把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但鞑子还在往上爬。
黄良斌看了看箭矢。每个人手里还有不到十支。
“刀疤脸,”他说,“准备肉搏。”
刀疤脸咧嘴笑了。他把钢臂弩背到背上,抽出了腰间的短刀。
“早该这样了。”他说。
主堡的正面,帖木儿的进攻也进入了白热化。
李砚站在城头上,看到鞑子的队形变了。不再是绕着城墙跑,而是集中到了城门正面。帖木儿在组织一次冲锋——不是攻城墙,是撞城门。
城门的包铁木门虽然结实,但经不住几百匹马反复冲撞。
“周把总!”李砚喊,“把铁蒺藜撒到城门外面!”
周世安愣了一下:“大人,铁蒺藜是给东堡废墟——”
“现在用!”李砚打断他,“撒到城门外面!越多越好!”
周世安带着人把几筐铁蒺藜抬上城头,倒在城门外的地面上。黑漆漆的铁蒺藜散落一地,四个尖角朝上,不管怎么落地都有一个尖角朝上。
帖木儿的骑兵冲过来了。
马蹄踩在铁蒺藜上,马惨叫着摔倒,骑兵被甩出去,被后面的马踩踏。城门前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放箭!”李砚喊。
城头上的钢臂弩齐射,箭矢如雨,鞑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帖木儿站在后面,看着自己的骑兵在铁蒺藜和箭雨中挣扎,脸色铁青。
“撤。”他说。
西堡的鞑子终于爬到了堡墙下面。
黄良斌带着三十个老兵,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短刀。
“弟兄们,”他说,“今天可能有人要死在这里。但我跟你们说——死,也要死得值。一个换两个,够本。一个换三个,赚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着鞑子爬上来。
第一个鞑子的手搭上了垛口。黄良斌一刀砍下去,那只手连同半截小臂飞了出去。鞑子惨叫着从梯子上摔下去,砸倒了下面的人。
第二个鞑子翻过了垛口。刀疤脸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然后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鞑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黄良斌的人像礁石一样挡住了他们。
短刀在阳光下闪烁,鲜血在堡墙上飞溅。有人在喊叫,有人在骂娘,有人在闷哼。
黄良斌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没有理会,右手握着短刀,一刀一刀地砍。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个鞑子。他只知道自己还在站着,身边的弟兄还在站着,鞑子还没有攻进来。
然后,他听到了号角声。
不是鞑子的号角,是主堡的号角。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堡的城门开了。李砚带着一队骑兵从城里冲出来,朝西堡的方向杀来。
周世安站在主堡城头上,看着李砚的骑兵冲向西堡。他的任务是守城,不能离开。
但他看到了黄良斌。
黄良斌站在西堡的堡墙上,浑身是血,左臂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他没有退,一刀一刀地砍,身边的老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还在砍。
周世安握紧了拳头。
他以前觉得黄良斌是个外来人,是来抢地盘的。现在他知道了,黄良斌跟他一样,是个愿意为这座堡子拼命的人。
鞑子的后背暴露了。
李砚的骑兵从侧翼杀入,钢臂弩在马上发射,鞑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帖木儿的副将阿古拉看到明军的骑兵从主堡方向冲过来,脸色大变。
“撤!”他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砚的骑兵像一把刀切进了鞑子的队伍,刀光闪烁,鲜血飞溅。鞑子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溃不成军。
帖木儿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骑兵,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他又输了。
主堡城头上, 士兵大喊:“周把总,鞑子退了!”
周世安没有回答。他看着西堡的方向,看着黄良斌靠在堡墙上喘气,忽然说了一句:“传令下去,备好担架,等西堡的人下来,先把他们接进来。”
战斗结束后,黄良斌坐在西堡的墙根下,让刀疤脸给他包扎左臂的伤口。
“斌哥,”刀疤脸一边缠布条一边说,“今天这一仗,打得太险了。”
“险?”黄良斌笑了一下,“在辽东的时候,比这险的仗多了去了。那次在辽阳城外,我们一百个人被三千鞑子围了三天三夜——”
“你每次都提那次。”刀疤脸打断他。
“因为那次我差点死了。”黄良斌说,“今天差远了。”
刀疤脸没有接话。他把布条系好,站起身,看了看西堡的堡墙。堡墙上全是血,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鞑子的尸体。三十个老兵,死了两个,伤了七个。两个死的,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弟兄。
刀疤脸的眼睛红了一下。
“斌哥,”他说,“老赵和周大个没了。”
黄良斌沉默了片刻。
“记下他们的名字。”他说,“回去告诉将军。”
周世安端着一碗酒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喝。”周世安把碗递过去。
黄良斌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大口。酒是马奶酒,酸涩辛辣,但后劲足。
“周把总,”黄良斌把碗递回去,“你的人,今天打得不错。”
“你的人也是。”周世安接过碗,也喝了一口,“死了两个,伤了七个。你心疼吗?”
黄良斌沉默了片刻。
“心疼。”他说,“但打仗就是这样。不死人,赢不了。”
周世安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看不上你。”
“我知道。”
“现在呢?”
黄良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现在也看不上。但比以前强了一点。”
周世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有些难看,但那是周世安几个月来第一次笑。
“黄良斌,”他说,“你这人,嘴真臭。”
“你也不香。”黄良斌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但周世安知道,从今天起,他和黄良斌之间,有了一种东西。不是友谊,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互相知道对方不会在战场上逃跑。
李砚回到主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战场上到处都是鞑子的尸体和死马,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帖木儿的黑旗已经消失在了北边的天际线里。
“周把总,”他说,“清点伤亡。”
周世安应了一声,跑下去清点。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大人,主堡这边,死了五个,伤了二十三个。西堡那边,黄良斌派人来报——死了两个,伤了七个。”
李砚沉默了片刻。
“一共死了七个。”他说,“伤了三十个。”
“是。”
李砚靠在垛口上,看着北边的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
“帖木儿损失了多少?”他问。
“属下粗略数了一下,城外鞑子的尸体有一百多具。西堡那边,至少也有七八十具。”
“不到两百。”李砚说,“他还有五百多骑。”
周世安沉默了。
“大人,”他说,“下一仗,我们还能赢吗?”
李砚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下城头。
“能。”他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个字说得有多虚。
那天夜里,李砚坐在参将署的案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他在想一件事——下一仗,帖木儿会怎么打?
七百骑,损失不到两百,还有五百多。下一次,他不会再分兵了。他会把所有兵力集中在一点,全力猛攻。到时候,西堡能守住吗?主堡能守住吗?他手里的钢臂弩箭矢还够用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能输。
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志秀,”他在心里说,“等我。”
窗外,风停了。
万籁俱寂。
远处,西堡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更远处,东堡废墟旁边的小山坡上,刘老六的坟头朝北,面朝着草原。
在那片草原上,帖木儿正在舔舐伤口,准备下一次进攻。
在榆林城里,乔致庸正在等待京城的回信。
在响塘堡里,李砚正在等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