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草甸上，老韩蹲在地头抓起一把黑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土是潮的，带着一股腐熟了的草根味，捏在手里松软不粘，搓碎了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的。他在这片土地上种了大半辈子地，从生产队挣工分到包产到户，从祁连山脚下的旱地到眼前这片被缝合带硬生生拼过来的北美黑土草甸，他的手记得每一种土的感觉。这种黑土，捏在手里跟攥着一把肥油似的，比他这辈子种过的任何一块地都肥。但肥归肥，不翻出来，种子下不去，再肥的地也是荒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这是穿越以来，临河镇第一次大规模开荒。赵为民把这事列为入冬前最优先的事项之一——水渠通了，种子备好了，化肥没有，但老韩说草甸土本身底肥就足，加上堆肥，第一季产量不会低。全镇四个村民小组各出了壮劳力，连防卫军都抽了一个排来帮忙，郭长安亲自带队，枪架在地头的杨树下，人扛着铁锹站在队伍里。两百多号人排在地头上，手里握着钢镐、铁锹、锄头，还有几副从机械厂刚拉来的新式钢犁——老秦用高碳钢打了一批犁铧，老庞在车床上车的，刃口亮得能照人。
“干。”老韩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这一个字。
第一锹黑土被翻起来的时候，一股浓郁的土腥味弥漫开来。那味道不是西北旱地翻土时扬起的碱土味，也不是红杉林里腐叶发酵的甜腻味，是一种更原始、更厚重的气息——像是被压了千百年的泥土突然见了天日，大口大口地呼吸。翻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被锹刃切开之后断面平整光滑，隐隐能看到细密的根系和半腐的草茎。老韩弯腰捡起一根草茎，在手指间搓了搓，草茎碎成了细屑，黑黑的、松松散散的。
草甸土下面是更深的黑土层，一直往下挖了将近一锹深才见到黄土。老韩让人量了一下，回来报告——黑土层的厚度目测比西北旱地厚了将近一倍。旁边学土壤的大学生蹲在土坑边，用小刀把土层剖面刮平整，然后掏出笔记本飞快地画了一张剖面图。“有机质含量至少在百分之三以上，不用化肥也能种好几季。比我们之前在西北采的土样好太多了。”老韩没说话，只是把钢镐往地上一戳，镐头深深扎进黑土里。他太清楚这种土意味着什么了。在祁连山下，他种了几十年地，每年开春第一件事就是往地里拉羊粪。旱地的黄土薄，保不住水，也保不住肥，一场雨下来，化肥和有机质全被冲走了。但眼前这种黑土不一样——它本身就是肥料。
铁锹和钢镐在黑土地上翻飞，两百多人排成几行，从草甸东头往西头推进。男人翻地，妇女跟在后面把翻起来的草根捡出来堆在田埂上，等晒干了当柴烧。孩子们在地头跑来跑去，帮着把堆肥一筐一筐往翻好的地里撒。堆肥是镇上积的有机肥——食堂的厨余、牲口圈的粪肥、锯木场的木屑、供销社后面沤烂的废纸板，还有一些豆科植物的茎叶。穿越前这些都是要花钱买的化肥，现在只能靠人粪尿、牲畜粪便和植物残体自己沤。负责指导堆肥的是实践团队里学农学的大学生，他把沤肥堆的温度、湿度和翻堆频率都教给了老韩，老韩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不用教。就是沤粪嘛，生产队的时候年年冬天都沤。”说完就带着人自己干上了。沤出来的堆肥颜色发黑，质地松散，闻起来没有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老韩抓一把在手里搓了搓，满意地点了点头。
地翻了几天，第一批田块已经平整完毕。老韩把人分成两队：一队继续翻地，一队开始播种。他选了两样作物——土豆和冬小麦。
土豆是赶种的。按老韩的经验，土豆生长期短，两个多月就能收，现在种下去，到入冬前刚好能收一季。虽然产量比不上春天种的，但能顶一阵口粮。种子是从供销社仓库里翻出来的库存土豆，已经发了芽，芽眼饱满。几个妇女坐在田埂上，用刀把土豆切成小块，每块带一个芽眼，切好的种块沾上草木灰防菌。
冬小麦是大头。这是明年开春之后的第一茬主粮，播种面积占了新垦地的大部分。老韩亲自掌犁——他把新式钢犁套在两头从牧业组拉来的黄牛身上，牛是穿越前就养着的，经过这几个月的放牧，膘情还不错。犁铧切开黑土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声响，翻出来的土块在犁壁的挤压下整齐地翻到一边，留下一道深深的犁沟。他扶着犁把走了一趟又一趟，犁沟直得像用尺子画的。
麦种是从粮库调出来的库存冬小麦种。老孙把最饱满的那批种子优先给了农业组，自己用次等种子在粮库后面开了块小菜地。撒种的是几个老农民，手腕一抖，金红色的麦粒从指缝间均匀地撒进犁沟里。他们的手势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手腕的幅度、手指的松紧、步幅的快慢，每一把撒出去的种子都差不多。后面跟着的妇女用锄头把土盖回去，轻轻压实，再浇一遍水。
老韩从地头走到地尾，看着那些被黑土覆盖的种沟。水渠里的水前天就引过来了，顺着新挖的支渠流进田里，在黑土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水膜。黑土吸了水之后颜色变得更深，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暗光。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扒开一条种沟的边缘，看见一粒麦种安静地躺在黑土里。土是湿的，种子已经开始微微膨胀。
“这场冬小麦，要是风调雨顺，明年开春之后能收不少。”老韩把土盖回去，站起来看了看面前这片刚播完的田。翻过的黑土田从脚下延伸到草甸边缘，被夕阳染成暗红色。他身后，还没翻耕的草甸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如浪。那些草都是北美的品种——宽叶的、高秆的，和祁连山下稀疏的旱地草完全不一样。老韩看着那些草，心里盘算着明年开春之后要把垦荒范围再往西推多少亩。
当晚，林哲在笔记本上写道：“大规模垦荒启动。西边黑土草甸已开垦出相当面积，土质肥沃远超预期，黑土层厚，有机质含量高。冬小麦已播种完毕，利用库存种薯赶种了一批土豆，预计入冬前可收一季。堆肥场持续积肥，为明年春耕备足底肥。老韩说——地是人的根，有地就有命。”
（第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