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的空白让林哲睡不着觉。
穿越第二十五天,临河行政委员会会议室里那张手绘地图已经画得密密麻麻——北边标注了石门沟洞库和缝合带,东边画出了哈德逊湾海岸线和荷兰人的航道,南边画到了哈德逊河入海口,西边画了淡水河和正在开垦的农田。但再往外,全是空白。不是“地形不详”的空白,是真正的一无所知。镇子方圆几公里之内他们摸清楚了,但十公里之外呢?五十公里之外呢?一百公里之外呢?有没有其他河流?有没有可开采的矿脉?有没有适合耕种的平原?有没有其他势力——欧洲人的殖民地、原住民的部落、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些问题不回答,所有的生产计划、防御部署、外交策略都是建立在瞎子摸象的基础上。
“必须把周边彻底搞清楚。”林哲在行政委员会周例会上把地图摊开,用手指沿着临河镇画了一个圈,“以临河镇为中心,方圆一百公里范围内,地形、水系、资源、人口——全部摸清。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但眼下最紧迫的,是先派出第一轮探索队,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大致情况带回来。”
赵为民看着地图上那个几乎全是空白的圈,点了点头。“同意。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周远山接过话头。他已经提前考虑过探索队的组织方案,几句话就把框架搭了起来:每支探索队由防卫军战士和专业人员混编组成,战士负责安全和警戒,专业人员负责观测、记录和采样。专业人员从实践团队大学生和各行业技术骨干中抽调。每队配备指南针、空白手绘地图、采样袋、对讲机、三天干粮和水壶,以及一面红色信号旗。每队设正副队长各一人,队长由防卫军士官担任,副队长由专业人员担任,重大事项两人协商决定,遇有分歧以队长最终裁决。
“方向怎么分?”老马问。
周远山伸手指向地图:“东队——沿哈德逊湾海岸线向北探索,摸清海湾北侧地形和可能的登陆点。西队——沿淡水河往上游深入内陆,查清水系走向、植被分布和土壤类型。南队——渡过哈德逊河向南,查清南岸地形和人类活动痕迹。北队——沿缝合带往西北方向深入祁连山余脉,重点寻找矿脉露头。”
“南队我去。”老马说,“南边有原住民,上次河对岸的喘气声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侦察兵干的就是这个活。”
“北队我去。”郭长安紧跟着站起来,“北边我熟,哨位每天都在看。”
周远山点了点头,继续分配人员:“南队由马卫国带队,配三名战士和林哲——林哲负责测绘记录。北队由郭长安带队,配两名战士、老秦和一名学地质的学生,重点找矿。东队由一连副连长带队,配两名战士和两名大学生。西队由二连一名班长带队,配两名战士和两名实践队员。”
当天下午,四支探索队在大院里集结。地图、干粮、水壶、指南针、对讲机、采样袋、信号旗,一样一样分发给各队队长。林哲把笔记本揣进怀里,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铅笔和备用电池。老秦拄着一根当拐杖用的木棍站在北队的队列里,旁边是那个学地质的大学生,正蹲在地上往采样袋里塞标签纸。张小雨给每个队都配了一个急救包,里面装着碘伏、绷带和止血粉。
赵为民站在四支探索队前面,没有长篇大论。他只说了几句话。
“记住三件事。第一,无论发现什么都不要擅自接触。原住民、欧洲人、野兽——先观察,保持距离,记下位置。第二,每队必须在预定时间内返回。如果迷路,就地固守,用对讲机联络——对讲机没信号就点烟、点火把,我们会派人找。第三——”他停了一下,扫过每一张脸,“全部活着回来。地图可以下次再画,人不能丢。”
四支探索队领了装备,鱼贯走出大院。老马带着南队率先出发,林哲跟在他身后,背上背着装满空白地图和采样瓶的背包。郭长安带着北队往北边的缝合带走去,老秦拄着木棍走在队伍中间,那个学地质的学生跟在他旁边,已经在问赤铁矿的成矿特征。东队和西队也各自出发,脚步声和装备碰撞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镇子各个方向的路口。
林哲走在南队的队列里。过了哈德逊河,南岸的地形就变成了起伏的丘陵,阔叶林越来越密,脚下的腐叶层踩上去比北岸更厚。马卫国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眼睛不停地扫视林间的每一条小径和每一棵树的树干。林哲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指南针和笔记本,一边走一边在地图上标注地形变化和水系走向。
“前面有东西。”马卫国突然蹲下来,举起右拳。全队立刻伏低。他指了指林间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痕迹太整齐,不像是野兽走出来的。小径两侧的树干上,又出现了那种直直的、用刀砍出来的刻痕。和前几次一样——刻得不算深,但很新,木头茬口还是白色的。
“跟上次在西边河边看到的一样。”林哲压低声音。
“应该是路标。”马卫国说,“跟着走一段,保持距离,不要靠太近。”
南队沿着小径追踪了一段,丘陵渐渐平缓。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片被树林环绕的开阔地,隐约能看到棚屋的轮廓和袅袅升起的炊烟。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烟熏味和油脂的味道。
马卫国让所有人伏低,举起望远镜观察了片刻。然后他做出决定:今天到此为止,不接触,记录位置,原路返回。林哲在笔记本上画下了这片开阔地的大致位置,旁边注了一行字:“南向约十二公里。原住民定居点。规模约三四十人。保持观察,未接触。”
撤回的路上,林哲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树林。炊烟还在升,棚屋的轮廓已经被树冠遮住了,但那几道刻在树干上的刀痕还在,沉默地指向密林更深处。
天色渐暗时,四支探索队陆续撤出各自的方向,在预定地点扎营。对讲机里传来各队简短的安全确认:东队已到达海岸线预定位置,发现多处海湾和海狸活动迹象;西队沿淡水河上游行进了大约半天路程,在一处浅滩上发现了黑色油砂——学地质的学生说那是油苗,下面有油层;北队在缝合带西北方向的干涸山溪沟里发现了赤铁矿露头,老秦蹲在那片红色的岩壁前面看了很久。各队都没有深入太远,约定明天继续推进,务必在天黑前返回镇子。
临河镇大院里的灯火亮了一夜。赵为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张全是空白的地图,等着对讲机里传来下一次安全确认。周远山去哨楼查了两遍岗,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都还安全。明天等他们回来。”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四个方向,四支队伍,带着指南针和干粮走在陌生的土地上。临河镇的触角第一次伸得这么远。他们还没回来,但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在把地图上那些空白填满。
(第2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