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柱带着后勤科全体人员进山的时候，天刚亮。他走在最前面，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里装着五本空白账本、三支圆珠笔、一把卷尺和两个手电筒。赵阳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里面是秤、卡尺、标签纸和印泥。他们身后跟着后勤科的六个民兵，每个人肩上都扛着扁担和空麻袋——不是来搬东西的，是来清点的。没有周远山的命令，洞库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动。这是规矩。
洞口双岗的哨兵看到刘德柱，立正敬礼。刘德柱点了点头，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走进了铁门。
煤油灯的光照亮了洞厅。刘德柱站在枪械生产线旁边，目光从车床扫到铣床，从冲压机扫到锻锤，最后落在黑板上老秦用手指重新描过的那行粉笔字上——“第三批击针热处理工艺参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赵阳说：“先查设备。设备是造枪的本钱。枪可以买，设备买不来。”
赵阳翻开第一本账本，在封面写上“固定资产登记簿·石门沟洞库”。他画了一张简表，表头分列着编号、设备名称、型号、状态、位置。然后两个人一台一台地查过去——卧式车床，卡盘能转动，导轨无锈蚀，状态良好；铣床带全套分度头，工作台无损伤，状态良好；刨床，滑枕能滑动，刨刀需更换，状态可用；冲压机，曲轴转动正常，模具齐全，状态良好；剪板机，刀刃需要磨，其余完好；小型锻锤，锤头完好，砧座无裂纹，状态良好。
刘德柱每念一个数据，赵阳就记一笔。他不只是在记数字——他在记一个工业体系的起点。这些设备如果全部开动起来，一个月能造多少支枪？他没算过，但他知道老秦算过。老秦说“一套设备一个月出一两支”，那是指手工切削。现在他们有冲压机和锻锤——枪机框可以锻出来，机匣可以冲出来，不用手工一毫米一毫米地啃。有了冲压模具，产量可以翻几倍。
查完设备，刘德柱走到墙角那一排铁皮货架前面。货架上堆满了半成品零件——机匣毛坯、枪机框锻件、击针半成品、扳机护圈、表尺座，每件零件都用油纸裹着，外面贴着褪了色的标签。他拿起一个机匣毛坯，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货架上。
“这些零件有多少？”他问老秦。
老秦正蹲在锻锤旁边检查砧座，听到这句话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看了看。“当年停工的时候，这批零件应该是给第四批枪准备的。第四批枪的订单是一千支。零件毛坯应该差不多备齐了。”
“一千支。”刘德柱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第四批没做完。我们把第三批的击针做完之后，接着做第四批。”
他继续往里走。成品区的货架上放着三支已经装配完成的样枪，枪身上封着黄油，枪机拉开之后膛线清晰可见。样枪旁边是一本翻开的装配记录本，最后一页登记的日期是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他用袖子把本子上的灰尘拂去，把它递给赵阳，然后走进了弹药区的巷道。
弹药先从枪弹开始。赵阳翻开第二本账本，在封面写上“弹药登记簿”。刘德柱拿着卷尺量了弹药箱堆垛的长宽高，算出了体积，然后根据每箱弹药的装箱规格反推数量。五六式7.62毫米枪弹装箱标准是每箱一千发，堆垛长六箱、宽四箱、高八层，一个堆垛就是十九万两千发。这样的堆垛不止一个。
他走到重机枪子弹箱那边。12.7毫米子弹箱比步枪弹箱大了一倍不止，木箱上喷着“五六式12.7毫米高射机枪弹”字样，堆垛数量比步枪弹少，但每一箱的分量都沉得多。两个民兵合力才能搬动一箱放到地上，刘德柱撬开一箱检查——弹壳黄铜色，底火完好，封装油纸没有破损。他拿起一颗子弹对着煤油灯看了看，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这些高射机枪弹，将来要配高射机枪。高射机枪在哪——继续找。”
迫击炮弹药区在弹药区的另一侧。六零迫击炮弹、八二迫击炮弹、一二零迫击炮弹——三个口径，三个堆垛区。六零炮弹是木箱封装，每箱四枚，堆垛不大。八二炮弹每箱两枚，堆垛比六零大了一倍。一二零迫击炮弹每箱一枚，炮弹粗得像个小型水桶，弹体上刷着绿色防锈漆，引信单独装在另一个木箱里。
刘德柱打开一个一二零炮弹箱，看着里面那枚粗壮的炮弹，沉默了很长时间。在这之前他一直在数枪、数子弹、数迫击炮弹——那些他知道怎么用的东西。但一二零迫击炮不是他熟悉的装备。他在部队当的是炮兵，但那是加农炮和榴弹炮，不是迫击炮。一二零迫击炮的威力有多大，射程有多远，他只有理论上的概念。但他知道一件事——这种口径的迫击炮，在十七世纪任何一艘欧洲战舰面前都是一锤定音的力量。荷兰人的武装商船最大口径的舰炮不过二十四磅——大概相当于一五二毫米。但那是前装滑膛炮，射程和精度都没法跟一二零迫击炮比。一发一二零迫击炮弹如果能命中，可以直接砸穿木质甲板在底舱爆炸。
他对赵阳说：“先不要写具体数字。把规格、批号、保存状态记清楚。总数等全部清点完了再汇总。”
赵阳点了点头。
六零迫击炮弹箱后面是一排完全不同的木箱——更小、更轻，木料也差一些。刘德柱撬开一个，里面是铸铁弹体的老式迫击炮弹，弹体表面粗糙，和前面那些精加工过的炮弹明显不在一个工艺水平上。弹体上的喷码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勉强能辨认出“一九六五”的字样。
“这批是老的。”他把炮弹放回箱子里，“六五年的，比外面那批早了十几年。应该是民兵训练用的。”
六五年的迫击炮弹。这些炮弹生产出来的时候，临河钢铁厂还没建，祁连山里的三线厂还在开山劈路。它们从一个仓库转到另一个仓库，从一批人手里交到另一批人手里，最后被封存在这个山洞里，一睡就是大半个世纪。
民兵武器区在洞库最深处的角落里。这里的枪架排列不像制式装备区那么整齐，枪架本身也是用废钢管和角铁焊的，焊缝粗糙，但结实。枪架上搁着的步枪——第一批是三八式步枪，日制，枪机上的菊花纹徽被刻意打磨掉了，但依稀还能看出轮廓。菊花纹是日本天皇的标记，缴获之后按规定必须磨掉。刘德柱拿起一支拉开枪栓，膛线已经磨损了大半，但枪机动作顺滑。能用。
三八式旁边是另一排枪架，上面搁着的步枪完全不同——枪身更短，枪托更粗，机匣上方有一个突出的弹夹插口。大八粒。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八发弹夹压进去，打完了弹夹自动弹出，发出那声响亮的金属弹跳声。美国货，抗美援朝时期缴获的。
刘德柱把枪放回去的时候，手很轻。他见过这种枪。在部队的时候，荣誉室里挂着一支——缴获自某次战斗，擦得锃亮，放在玻璃柜里当传统教育教材。现在这里不止一支，是好几排。那些缴获了这些枪的志愿军战士大概想不到，他们用命换来的战利品，最后被封存在一个山洞里，一睡就是好几十年。
再往后是机枪。日式拐把子——大正十一式轻机枪，枪托歪在一边，弹斗在机匣上方，靠六发桥夹供弹。那玩意儿在抗日战争时期被中国军队缴获了无数，后来民兵训练还在用，打到枪管发红才停。现在它们安静地蹲在枪架上，弹斗是空的，枪管上套着帆布罩。旁边还有几挺捷克式——Zb26轻机枪，弹匣插在上面，比拐把子更可靠，也更受欢迎。再旁边是马克沁重机枪的轮廓，枪身被帆布罩着，只露出水冷套管的粗壮轮廓，旁边的铁架上搁着帆布弹带，弹带是空的，子弹单独封存在旁边的木箱里。
六零迫击炮排在枪架区的尽头。炮管细得像水管，底座是铸铁的，上面刷着的绿漆已经斑驳。每一门炮旁边都码着炮弹箱。
然后是最让刘德柱意外的——防毒面具。制式装备区旁边的铁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一排的防毒面具，帆布袋子已经发黄，但里面的橡胶面具还完好，涂着一层滑石粉保持弹性。他拿起一个翻过来看底部的生产年份，七零年。旁边还有几箱滤毒罐，罐体上的密封铅封还没拆。防毒面具旁边是工兵铲，t字形握柄，锰钢铲头，刃口还裹着油纸。铲头是锻造出来的，每一把都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结实的、可以信赖的重量。工兵铲后面是军用水壶，铝制的，壶嘴带软木塞，外面套着帆布套。
他站直身子，把这些东西的数量一一报给赵阳记下，然后穿过通道，走回外面的生产车间。车间墙角那些木箱还没打开。他撬开一个——里面是铜材，黄澄澄的弹壳铜料，封存之前做过防锈处理，表面有一层淡绿色的保护膜，但擦掉之后还是亮的。旁边是铅锭、锡锭、锌锭，还有几十个铁皮桶——桶里是枪油，打开一个闻了闻，油味还在。枪油不会过期。
赵阳把所有账本摊在工作台上，开始汇总。他的字很小，但很整齐，每一行数字都精确到个位数。最后他抬起头，把汇总结果念给刘德柱听。
“枪械生产线设备——七台。完好的半成品零件——约一千套。成品样枪——三支。制式步枪——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轻机枪——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高射机枪——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六零迫击炮——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八二迫击炮——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一二零迫击炮——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各类炮弹——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引信配套齐全。各类枪弹——以箱为单位精确登记。高射机枪弹——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手榴弹——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工兵铲——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军用水壶——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防毒面具——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滤毒罐密封完好。铜材、铅材、锡材、锌材——以桶和锭为单位精确登记。枪油——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解放牌卡车——三辆。北京212吉普——两辆。油桶——已清点，油料保存状况待检测。”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民兵武器。三八式步枪——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大八粒——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拐把子——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捷克式——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六零迫击炮——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老式炮弹——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工兵铲、水壶——精确数量已登记在册。”
他把账本合上，推到刘德柱面前。“科长，数字全部在这。请签字。”
刘德柱没有签。他拿起账本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在每一个数字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但他的眼睛——那双在部队管了二十年仓库的老兵的眼睛——在每一页上都停了好一会儿。翻完最后一页，他拿起笔在每一本账本的最后一页的“清点人”一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赵阳。
赵阳签字的时候，字迹比平时更工整。他知道这些账本以后会被反复翻阅，被周远山翻，被赵为民翻，被委员会上每一个人翻。这些数字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本钱。
刘德柱走出洞库，在巷道口找到了站岗的哨兵。“从今天起，这个洞库的安全级别提到最高。除了周总指挥和赵主任本人，任何人进入都必须有我的手令。清点账本由赵阳带回镇里，原始账本存档。洞库内部的武器弹药暂时不动——等周总指挥的命令。”
哨兵立正敬礼。
当天傍晚，刘德柱和赵阳带着五本账本回到了临河镇。赵为民的办公室里，煤油灯点到深夜。周远山坐在赵为民对面，林哲坐在侧面，面前摊着笔记本。刘德柱把账本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只说了一句话。
“底数清了。一个摩托化步兵团的装备，加上一条完整的枪械生产线，加上五百多民兵的旧杂武器。具体数字在账本里。够打一场硬仗。”
他停了一下。
“如果要扩编——可以往大了想。”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墙上那张手绘地图上的红圈和箭头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红圈现在不只是三线遗存的位置了——每一个红圈旁边，都要加上新的标注：石门沟洞库，已清点。
（第2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