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把陆伟峰拉下水,他知道,陆景云和陆伟峰兄弟不和,只要把陆伟峰扯进来,陆宗山看在嫡长子的面子上,说不定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也能保住一条命。
可陆景云听到这话,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冷笑一声,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大步走了过来,“哐当”一声,重重地放在了张怀安面前的青石板上。
木箱的锁已经被撬开了,箱盖打开,里面的东西,在火把下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一沓沓用油纸包好的银票,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最大的面额是一千银元一张,最小的也是一百银元,光是露在外面的,就有几万银元。
银票旁边,是一摞摞的地契、房契,红契黑字,盖着官府的大印,清清楚楚地写着张怀安的名字。
秦州城八处宅院,西安、成都三处商号,陇南七县良田三千七百亩,一笔一笔,明明白白。
再旁边,是一叠厚厚的书信,还有另一套账册,是张怀安偷偷记的黑账,每一笔贪腐的粮食、银元,卖给了谁,分给了谁,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些,是我们昨夜,从你秦州城的八处宅院,还有你老家河州的老宅里,连夜搜出来的。”
陆景云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钢刀,一字一句,扎在张怀安的心上。
“张怀安,你一个粮秣处处长,一个月俸禄二十块银元,就算不吃不喝干一百年,也攒不下十万银元,更别说这三千七百亩良田,十一处宅院商号了。”
“这些家产,哪一笔不是从陇南百姓的牙缝里抠出来的?”
“哪一笔不是从军粮里贪出来的?”
“你说府里上上下下都要分润?”
“我看,大部分都进了你自己的腰包吧?”
他弯腰,从木箱里,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信,信封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渍,是上个月刚寄出去的。
他捏着信,在张怀安面前晃了晃,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把张怀安冻成冰坨。
“你说大公子要打点?”
“没错,这封信,就是你今年五月,写给大哥陆伟峰的亲笔信。”
陆景云缓缓开口,把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每念一个字,张怀安的脸色就白一分。
“‘大公子台鉴:上月所托之事,已办妥。
五千石军粮,已按您的吩咐,偷偷运往河州,卖给了马鸿逵部的商队,换得银元三千整。
已用这笔钱,从西安购得汉阳造两百支,尽数送入您的第一步兵团库房。
此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绝无第三人知晓,张怀安敬上。’”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吹火把的声音,都像是停了。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都知道大公子陆伟峰和二公子陆景云不和,也知道张怀安是陆伟峰的心腹,可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干出这种事!
倒卖军粮!
还是卖给河州的马家军!
马家军和陇南镇守使府,向来是水火不容,边境上摩擦不断,上个月,马家军的骑兵团还陈兵河州边境,虎视眈眈,差点就打了起来。
张怀安和陆伟峰,竟然敢把军粮卖给马家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
这是通敌!
是资敌!
是贻误军机!
按《国民革命军陆军惩罚令》,是要杀头的!
而且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噗通”一声。
张怀安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青石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脸上的肥肉抖得乱颤,连魂都吓飞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景云竟然这么狠,连夜抄了他所有的宅子,连他藏在老家老宅夹墙里的黑账和书信,都给搜了出来!
连这封他和陆伟峰之间,最隐秘的书信,都落到了陆景云的手里!
完了。
全完了。
“二公子!饶命啊!二公子饶命!”
张怀安连滚带爬地往前扑,想要抱住陆景云的腿,却被身边的王铁牛一脚踹在了胸口上。
王铁牛是什么人?
跟着陆宗山在刀山火海里滚了十几年的老兵,一脚下去,足足有几百斤的力气,直接把张怀安肥硕的身子踹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啃了一嘴的泥,门牙都磕掉了两颗,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二公子面前,也敢放肆?!”
王铁牛厉声喝道,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虎目圆睁,杀气腾腾。
张怀安顾不上胸口的剧痛,也顾不上嘴里的血,连滚带爬地又跪了回来,对着陆景云拼命地磕头,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很快就磕出了血,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混着冷汗和泥土,在脸上糊成了一片,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二公子!是我鬼迷心窍!”
“是我猪油蒙了心!”
“是我贪财!我该死!”
“我把所有的家产都交出来!”
“所有的粮食都补齐!”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
“求二公子饶我一条狗命!”
“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求二公子开恩!”
“饶我这一次!”
“我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都快磕烂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粮秣处处长的威风。
他身后跪着的那些粮官、管事们,也跟着哭爹喊娘地求饶,一个个对着陆景云拼命磕头,脑袋磕得砰砰响,哭喊声一片。
“二公子饶命啊!”
“我们都是被张怀安逼的!”
“我们把贪的钱都交出来!”
“粮食都补齐!”
“求二公子给我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哭喊声、求饶声,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回荡。
可陆景云站在原地,看着跪倒在地的这群人,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眼神里甚至连一丝动容都没有。
他见过太多了。
前世的史料里,民国十八年大旱,这些靠着粮食发财的粮商、粮官,在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依旧把粮食囤在粮仓里,一石粮食卖到五十个银元,逼着百姓卖儿鬻女,倾家荡产,就为了换一口吃的。
他们现在哭得有多惨,未来百姓饿死的时候,他们就笑得有多开心。
他们手里贪墨的三万石粮食,在即将到来的大旱里,能救三万条人命。
这些人,死一百次,都不冤。
“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