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云的这四个字,让整个议事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有嘲讽,有不屑,有疑惑,也有一丝死马当活马医的微弱期待。
陆伟峰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指着陆景云,对着满堂众人喊道:
“你们听听!”
“你们听听这书生说的胡话!”
“你有办法?”
“你一个连枪的保险都不会开的书生,能有什么办法?”
“难不成你还能念咒,把川军三千人马咒死?”
陆景云没有理他,只是缓缓打开手里的牛皮纸册,抽出一张画满了线条的地形图,铺在了八仙桌上。
图纸上,是文县以南琵琶谷的山川走势,哪里有悬崖,哪里有隘口,哪里有密林,哪里有溪流,标得一清二楚,甚至连谷里的风向规律,都用红笔做了标注。
他的手指,稳稳地落在了图纸上的琵琶谷位置,声音沉稳,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了众人的心上:
“第一,不用开仓卖粮,不用花一分银元,我就能退了川军这三千人马。”
“第二,不仅川军,西边河州边境的马家军骑兵团,我也能让他们不战而退。”
“第三,这件事,不用大哥的主力部队,我只需要爹给我一个营的兵力,再给我调五十个熟悉文县地形的猎户,三天之内,我必让川军撤军。”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陆宗山,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豁出一切的决绝:
“若是我做不到,军法处置,我提头来见爹。”
“可若是我做到了。”
陆景云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震惊到失语的众人,声音陡然凌厉!
“往后囤粮、开仓之事,全由我一人做主,任何人不得插手,包括大哥在内。”
“爹,您敢不敢跟我赌这一把?”
整个议事堂,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的风,都停了。
只有远处秦岭山脉里,传来一声闷闷的雷响,像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见过说大话的,没见过这么说大话的。
一个连枪都没摸过的书生,要带一个营三百人,去硬刚川军三千人的混成旅?
还要让悍勇闻名西北的马家军骑兵团不战而退?
还要三天之内全部办到?
这不是疯了,这是找死!
陆伟峰先是愣了足足十几秒,随即再次爆发出狂笑,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陆景云!”
“你是不是真的读书读疯了?”
“一个营?三百人?”
“去打川军三千人?”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
“你这是去送死!”
“还要拉着一个营的弟兄给你垫背!”
“我是不是疯了,三天之后,自然见分晓。”
陆景云淡淡开口,目光扫过陆伟峰,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
“大哥要是不敢赌,就闭嘴。”
“现在是你打了败仗,丢了寨子,引来了川军。”
“你没本事退敌,就别拦着有本事的人。”
“你!”
陆伟峰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像猪肝一样,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陆景云说的是实话。
是他打了败仗,引来了灭顶之灾,现在他束手无策,除了让爹开仓卖粮,没有任何办法。
陆宗山站在八仙桌后,目光死死地盯着桌案上的地形图,又盯着站在堂中,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没有半分动摇的二儿子,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认识这个儿子二十二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以前的陆景云,温文尔雅,像个与世无争的教书先生,从来不会跟人争强好胜,更不会说出这种立下军令状、拿性命做赌注的话。
可现在的他,站在满堂顶盔掼甲的武夫中间,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却比那些扛着枪的将军,还要有气势,还要有锋芒。
陆宗山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堂内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像当年他决定揭竿而起、占下秦州时一样,孤注一掷,不留退路:
“好,我跟你赌这一把。”
“卫队营,从今天起,归景云全权指挥。”
“府里的斥候队,所有熟悉文县地形的猎户,全听他调遣。”
“军械库,他要什么,就给什么,谁敢拦着,军法从事。”
“三天之内,若是川军不退……”
陆宗山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陆景云身上:
“军法从事,我绝不徇私。”
“可若是川军退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声音陡然严厉,带着杀伐果断的戾气:
“往后囤粮之事,全由景云做主。”
“谁敢再插手,别怪我陆宗山不认情面,不认旧交!”
“爹!您不能信他啊!”
陆伟峰急得大喊,脸都白了:
“他就是个书生,他懂什么打仗?”
“这是拿咱们陆家的家底,拿陇南七县的地盘开玩笑啊!”
“够了!”
陆宗山一声怒喝,震得陆伟峰瞬间闭了嘴!
“你有本事,你现在就去把川军退了?”
“你没本事,就给我闭嘴!”
陆伟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怨毒地盯着陆景云,眼神里,满是不甘、嫉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知道,这场豪赌,若是陆景云赢了,他在陆家,在陇南,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陆景云对着陆宗山,深深一揖,长衫的下摆扫过青砖,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千钧之力。
“谢爹信任。”
“孩儿定不辱命。”
他直起身,接过陆宗山亲手递过来的那把镜面匣子。
那是一把跟了陆宗山二十年的德国造毛瑟手枪,枪身被磨得锃亮,枪柄上刻着一个“陆”字,里面压满了子弹。
枪身入手冰凉,却带着滚烫的重量。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秦州城的天空,乌云密布,沉甸甸地压在远处的秦岭山巅,一丝风都没有,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一场乱世里的豪赌,他没有退路。
赢了,他就能在这即将到来的天灾人祸里,握住陆家的权柄,握住陇南百万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而他,必须赢。
远处的雷声,再次滚滚而来,带着山雨欲来的肃杀,席卷了整个陇右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