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指跑后的第七天,镇上的茶树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两排花树从镇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枝条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花,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乎乎的。镇上的人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出来扫花瓣,扫完了堆在树根底下当肥料。翠屏在街口支了个大茶摊,一天烧八锅水都不够卖,后来干脆改成自助——想喝自己舀,喝完把碗放筐里。
张猎户把镇上能打的人都编了队,五人一组,轮班巡逻。虽然赵四指跑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杀回来。沈安每天绕着镇子跑三圈,阿七往隔壁几个镇子送茶籽送信,忙得脚不沾地。
沈凡这七天没闲着。他把赵四指留下的那二十来号俘虏挨个审了一遍,审出来的东西拼拼凑凑,凑出了一条线索。
“赵四指每年开春要去一趟北边。”沈凡把罗睺叫到柜台前面,摊开一张自己画的地图,“俘虏里有个跟了他五年的老人,说赵四指每年二月底动身,往北走半个月,到一座叫寒鸦岭的地方。去了之后待两三天就回来,回来之后脾气特别好,从来不骂人。过了三月初十,脾气就开始变差,一天比一天暴躁,到了月底就跟疯狗似的。”
罗睺盯着地图上标的寒鸦岭。“你的意思是,他每年去寒鸦岭是去领东西?”
“领药。”沈凡说,“我猜的。赵四指修为不低,但他那个修为涨得不对劲。三年前天道散的时候他也就是个中等偏上的散修,三年功夫能跟沈安正面打还不落下风,这速度太快了。除非他每年定期服用某种能提升念力的东西,而且这东西有时效,过一阵就没了,得再去领。”
罗睺琢磨了一下。“所以赵四指也是个跑腿的。他上面还有人,在寒鸦岭。”
“对。”沈凡把地图折起来,“赵四指每年二月底去领药,现在是十一月。等他明年开春去领药的时候,我们可以跟上去看看。”
“等到明年开春?”罗睺皱眉,“还有三四个月。”
“不用等。”沈凡说,“赵四指今年在云中城折了买卖,又在我们镇上折了人手。他肯定得提前去找上家要东西,不然他压不住下面的场子。我赌他最多一个月就会动身。”
罗睺想了想,点了头。“行。那这一个月我们干什么?”
“种树。”沈凡说,“把周围几个镇子全种上,让赵四指从落云镇一路闻花香到咱们这儿。他带的人越多,倒得越快。”
接下来的二十来天,沈凡带着阿七把周围五个镇子全跑了一遍。每到一处就发茶籽教种法,再把当地能主事的人叫到一块儿,告诉他们怎么用茶花搓碎了撒在路口。隔壁几个镇子的人起初半信半疑,但镇口那两排花树实在扎眼,加上张猎户逢人就吹牛说“我们镇上次打跑了二十多个圆叉会的”,传得方圆几十里都知道了,来要种子的人排着队。
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从落云镇到沈凡他们镇子的官道两侧,断断续续连成了一片花带。虽然不像镇上那么密,但走一路闻一路,多少能起点作用。
第二十五天夜里,罗睺从外面回来了。
“赵四指动了。”他推门进来,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两口,“我派出去盯他的人回来说,赵四指前天出了云中城,往北走了。带了四个人,轻装简行,速度很快。”
沈凡正在给石头削木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往北?”
“对。走的是官道,奔寒鸦岭方向。”
“看来他等不及了。”沈凡把削了一半的木剑放下,“明天一早动身,我跟上去看看。”
沈安从后院走出来,剑已经背好了。“我跟你去。”
“你留下。”沈凡说,“镇上得有人看着。万一赵四指是声东击西呢?他往北走,引我们追出去,然后派人抄我们后路。”
沈安不太情愿,但没反对。
罗睺靠在门框上。“我跟你去。寒鸦岭那地方我熟,以前查案子的时候路过一次。荒山野岭的,连个正经路都没有。赵四指每年往那儿跑,说明那地方藏得很深。”
沈凡点头。“那就咱俩。阿七明天回来之后让他守镇子,沈安你配合他。”
第二天一早,沈凡和罗睺收拾了干粮和水囊出发了。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了两天,路上果然闻到了茶树的花香。官道两侧零零星星种着茶树,都是这一个月内阿七跑过来种的,虽然间距大,但花香还是能闻见。赵四指从这条路走,他手下的人应该已经闻了一路了。
第三天,官道到头了。前面是一片乱石滩,再往北就是连绵的荒山。罗睺带着沈凡拐上了一条羊肠小道,贴着山脚往东北方向走。
“寒鸦岭在那片山的最里头。”罗睺指了指前方雾蒙蒙的山影,“走路得大半天。赵四指比我们早两天出发,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走到下午,小道越走越窄,最后干脆没了路,只能在乱石和灌木丛里钻。罗睺在前面开路,用剑劈断挡路的藤蔓。沈凡跟在后面,累得直喘气。
天擦黑的时候,罗睺忽然停住了。
“到了。”
沈凡抬头一看。前面是一道山沟,沟底有一片石砌的房子,围成一个院子,院墙是用青石垒的,墙头上插着一排铁蒺藜。院子正中间有一座高台,台上竖着一根铁柱,柱顶挂着一盏灯笼,在暮色里幽幽地亮着。
院子门口蹲着两个人,正在抽烟。赵四指带来的四个人,有两个在院子里走动,两个守门。
“人不多。”罗睺蹲在草丛里观察了一会儿,“赵四指在里面。院墙西边有个缺口,我从那儿摸进去。你在这儿等着。”
沈凡拉住他。“等等。你看院子里那座高台,铁柱上挂的灯笼底下是不是有东西?”
罗睺眯着眼看了看。灯笼底下确实吊着一个小铁匣子,匣子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
“赵四指每年过来就是取那个匣子里的东西?”罗睺问。
“八成是。”沈凡从怀里摸出两朵干茶花递过去,“你摸进去之后别急着动手,先把花搓碎了撒在院子四周。茶香散开了,院子里的人念力会变迟钝。然后你趁乱把匣子摘了。”
罗睺接过茶花揣好,从西边摸了过去。沈凡蹲在草丛里等着,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骂。紧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动静。然后罗睺的声音响起来:“接着!”
一个东西从院墙里飞出来,落在沈凡脚边。是那个铁匣子。
沈凡捡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就跑。身后罗睺也从西边缺口钻了出来,两个人沿着来路狂奔。
跑了大概半里地,赵四指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罗睺!你给老子站住!”
罗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有本事你追!”
赵四指果然追了上来。但他追了没几步,脚步忽然乱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骂了一句极脏的话,没有再追。
罗睺边跑边笑。“茶花起作用了。他闻了一路花香,刚才又吸了一大口,念力稳不住了。”
两人一口气跑出五六里地才停下来。沈凡把铁匣子掏出来看了看。匣子不大,巴掌见方,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他拧开盖子,里面是三颗暗红色的丹丸,每颗都有龙眼大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
“这是什么?”
罗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念力精华。”他说,“三颗。赵四指一年的量。这东西是把活人的念力反复提纯、压缩之后凝成的,一个人被抽干念力炼成丹,大概能炼出小半颗。这三颗……至少用了七八个人的命。”
沈凡把匣子盖上,揣进怀里。
“赵四指丢了这一匣子,明年开春之前没法提升修为了。”他说,“回去审俘虏,把寒鸦岭这条线摸清楚。这地方只是取药的口子,炼药的地方在别处。”
罗睺看了他一眼。“你不问我为什么没抓住赵四指?”
“你故意的。”
罗睺愣了一下。
“你故意放他跑的。”沈凡说,“你想让他回去报信,把他上面的人引出来。”
罗睺沉默了两息,然后咧嘴笑了。“你他娘的越来越精了。”
“回去路上说。”沈凡把匣子揣好,迈步往南走,“顺便想想怎么把寒鸦岭那个院子端了。赵四指丢了药,明年开春交不上货,上面的人肯定会来找他问。到时候顺藤摸瓜,就能摸到炼药的老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