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茶种下去第七天,冒了芽。
嫩绿的芽尖顶着露珠,从泥土缝里钻出来。沈凡蹲在墙根看了半天,觉得这东西长得比寻常茶树快得多。七天发芽,十天抽叶,半个月就蹿到了膝盖高。叶片泛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后山挑泉水。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清冽甘甜,他一趟挑两桶,一桶浇茶,一桶烧茶。镇上的人起初笑他傻,说后山那么远,来回小半个时辰,就为了浇一棵草。沈凡也不辩解,挑着扁担笑笑就走了。
一个月后,那棵茶树长到了齐腰高。
这天黄昏,茶馆里来了一个不寻常的客人。
那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凡正在擦柜台。他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抹布停住了。来者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腰间系一根草绳,脚上踩着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他很瘦,颧骨高高凸起,像是很久没吃饱饭。
但沈凡注意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这个人身上背着一把剑。剑很旧,剑鞘上满是划痕,剑柄缠着的布条已经发黑。但剑在鞘中微微嗡鸣,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喝茶?”沈凡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坐下之后,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沈凡提了壶热水过去,给他倒了碗茶。年轻人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从哪来?”沈凡在旁边坐下。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他说。
“往哪去?”
“不知道。”
沈凡没有继续追问。他看出来了,这个人身上有事。那种事他很熟悉,虽然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一个人被什么东西追着跑,跑了很久很久,跑到精疲力尽,跑到连方向都忘了。
“茶钱不急。”沈凡说,“你坐。”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我为什么带着剑?”
“镇上带剑的人不少。”沈凡指了指窗外,“张猎户还带刀呢,上山打野猪用的。”
“我这把剑不杀野猪。”
沈凡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杀人的?”
年轻人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茶汤映出他的脸——年轻、疲惫、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杀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多。”
沈凡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件寻常的事。
“后悔吗?”
“后悔。”年轻人的手攥紧了剑柄,“但我停不下来。有人追我。追了三年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我换了十几个地方,每一次都被找到。然后……”
他顿住了。
“然后你就杀。”沈凡替他说完。
年轻人点头。
沈凡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梦里那个坐在混沌海中央的人。那个人也有一双疲惫的眼睛,也说了同样的话——“我停不下来”。
“喝茶。”沈凡给他的碗里续上热水,“茶凉了就苦。”
年轻人端起碗,这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这个茶馆,”他忽然问,“有没有人来闹过事?”
“有。”沈凡指了指柜台上一道裂痕,“上个月有个喝醉了的,非要砸店。被张猎户拎着后领扔出去了。”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有人来找你麻烦。”年轻人抬起头,直视着沈凡的眼睛,“你一个人住,没有靠山,没有武功。如果有人要杀你,你跑不掉。”
沈凡笑了笑。
“那就跑不掉呗。”
年轻人愣住了。
他盯着沈凡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扯了一下。
“你这个人有意思。”他说,“我走了这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你是第一个不怕死的。”
“谁说我不怕?”沈凡说,“我只是觉得,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你操那个心干什么。”
年轻人放下茶碗,站了起来。他把剑重新背好,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
“茶钱。”他说,“不用找了。”
“等等。”沈凡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我没有名字。”他说,“以前的名字丢了。现在的名字……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沈凡说,“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泡新茶。”
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沈凡收拾碗盏的时候,发现那个年轻人坐过的位置上,落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巴掌大小,黑铁铸的,正面刻着一个“斩”字,背面刻着一团火焰。令牌入手冰凉,沈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他把令牌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想着下次那个人来的时候还给他。
但那个人再也没来。
三天之后,沈凡在后山挑水的时候,遇到了张猎户。张猎户脸色很难看,手里提着一把染血的柴刀。
“沈凡,”张猎户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镇子外面来了个疯子,见人就杀。”
沈凡的手一紧。
“什么疯子?”
“一个背剑的年轻人。”张猎户说,“昨天夜里在隔壁李家坳,杀了七个人。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
沈凡放下水桶。
“他长什么样?”
“瘦,二十来岁,穿短褐。”张猎户比划了一下,“对了,有人说他腰间挂着一块黑铁牌子,上面有个‘斩’字。”
沈凡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关门。他把茶馆里的灯点着,烧了一大壶水,坐在柜台后面等着。月亮升上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年轻人走进来。他的短褐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剑已经出了鞘,握在手里,剑刃上还在滴血。他的眼睛比三天前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来了。”沈凡说。
“你为什么不跑?”年轻人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你知道我杀了人。”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会杀你。”
“知道。”
年轻人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你为什么不怕?”
沈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年轻人面前。他比年轻人矮了半个头,瘦弱得多。年轻人只要挥一下剑,就能把他劈成两半。
但沈凡没有躲。
“三天前你在这里喝茶的时候,”沈凡说,“你说你停不下来。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的是‘停不下来’,不是‘不想停’。”沈凡看着他,“你想停。”
年轻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杀的人,”沈凡继续说,“每一个都是来追你的人。他们追你,你就跑。跑不掉,你就杀。你从来没有选过。你只是在做别人逼你做的事。”
剑尖垂了下去。
年轻人低着头,肩膀在剧烈起伏。
“我停不下来。”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们追我,一直追。我躲到山里,他们放火烧山。我躲到船上,他们凿船。我跑到沙漠,他们骑着骆驼追。我跑到冰原,他们穿着皮袄追。我杀了多少人,就有多少人继续来。”
“追你的人,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迷茫,“我只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一块令牌,跟我身上这块一样。”
沈凡从抽屉里取出那块令牌。
“这块?”
年轻人看见令牌的一瞬间,脸色骤变。他猛地后退一步,剑重新抬了起来。
“你也是他们的人?”
“我是三天前捡到的。”沈凡把令牌放在桌上,“你落在我这里的。”
年轻人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放下了剑。
“三天前……”
“对。三天前你来喝茶,把这块令牌落下了。”沈凡说,“这三天你去了哪里?为什么又杀了人?”
年轻人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在哆嗦。
沈凡叹了口气。他转身回到灶前,把烧开的水提起来,倒进茶壶里。粗茶在热水中翻滚,茶香弥漫在小小的茶馆里。
“把剑放下。”沈凡说,“喝碗茶。”
年轻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剑尖抵着地面,剑身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板上。他的肩膀在抖,他的呼吸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我杀了人。”他重复道。
“我知道。”
“你不恨我?”
沈凡端着茶碗走过来。他把茶碗递到年轻人面前,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
“恨你做什么?”沈凡说,“你杀的是追你的人。你杀完之后心里难受。你难受了三年,没人给你倒过一碗热茶。”
年轻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伸手接过茶碗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沈凡托了一把碗底,帮他把碗端稳。
年轻人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哭了。
无声地、剧烈地哭了。眼泪落进茶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沈凡没有安慰他。他只是蹲在旁边,等他把眼泪流完。
很久之后,年轻人抬起头。
“我叫沈安。”他说,“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平安的安。”
“沈安。”沈凡念了一遍,“好名字。”
沈安抹了把脸,从地上站起来。他捡起剑,把剑收回鞘中,然后把那块令牌也收了起来。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
“去找那些追我的人。”沈安的声音不再颤抖了,“我要问清楚,他们为什么追我。我要停下来。”
沈凡看着他。
“还会来喝茶吗?”
沈安愣了一瞬。
“会。”他说,“等我问清楚了,就回来。你给我留一碗新茶。”
“好。”
沈安推开门走了。这一次他走得比上次稳,脚步落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很清晰。
沈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双手刚才握住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很暖。
后院的茶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摆。金纹的叶片上,一滴露珠滚落下来,渗入泥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