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中影大厦。
江南赶到办公室时,韩总已经泡好了茶。一旁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深色夹克,头发打理得整齐,手里攥着一只旧公文包,坐姿拘谨。
“来了?坐。”韩总抬抬手,“这位是周明远,以前国企财务处副处长,十二年资历。中影早年和他们处室有过项目合作,我跟老周打过不少交道。业务功底扎实,人品信得过。”
周明远起身伸手:“江导演,您好。”
江南伸手和他握了握,掌心带着常年翻账本磨出来的薄茧。
“公司盘子越做越大,财务这条线,必须有个靠谱的人扛着。”韩总端起茶杯,“老周我信得过。薪资你定,按市场行情上浮就行。”
“底薪上浮百分之二十,先签三年,后续业绩达标再加薪。”江南开口。
周明远微微一怔。在国企熬了十二年,薪资增长缓慢,没想到跳槽直接拿到两成涨幅,超出预期。
“多谢江导。”
“不用谢。财务日常对接找顾主任,三天之内到岗。”
周明远点头,拎着公文包告辞。韩总靠在椅背上看向江南。
“老周性子稳,做事守规矩,不会出纰漏。现在公司估值五个亿,财务风控半点马虎不得。”
“我清楚。”
韩总抿了口茶,语气放松几分。
“还有件事,上次跟你提的投资方,背景很硬。对方出资一千五百万,要百分之十股权,我已经帮你搭好线了。”
江南没有应声。
“合同我这边拟好了,就在抽屉里。你签个字,资金明天就能打进公司对公账户。”韩总顿了顿,“只拿10%,不会动摇你的主控权。资本进来之后,后续拍片审批、场地协调、院线排片,方方面面都会顺畅很多,这笔账你掂量。”
“可以。”
韩总拉开抽屉,把合同推到桌面。江南一页页翻过,核对股权比例、分红条款与退出机制,确认无误,提笔签下名字。
“资金明天到账,后续对接交给顾主任就行。”
“好。”
韩总收好合同,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先行离开。
下午两点,首都机场。
江南站在出站口等候十几分钟,人群里两个老人拖着两大编织袋走出来。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母亲裹一条旧围巾,手上还拎着蛇皮袋,塞满老家腌菜、干货。
“爸,妈。”
母亲一眼看见他,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瘦了,又瘦了。”
“没瘦。”
“就是瘦了。”母亲把蛇皮袋塞到他手里,“给你带了家里的东西,腊肉、腌菜、干豆角,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父亲跟在身后沉默不语,把编织袋递过来,自己背上旧双肩包。
车上,母亲坐在后座望着窗外,北京高楼接连向后掠过,看了一阵,开口问道。
“你那个公司,是不是很赚钱?”
“还行。”
“我在电视上看见你拿金马奖,那么大的奖项。”母亲话语里藏着骄傲,又带着一丝忐忑,“村里人人都知道,说江南在北京开公司拍电影,上电视。”
一旁的父亲没有接话。
抵达别墅,顾晚晴站在门口迎接。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一身宽松深色上衣,见到二老,轻轻点头。
“叔叔,阿姨。”
母亲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顾晚晴肚子上,再看向江南,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顾晚晴的母亲从屋内走出来,接过江南母亲手里的袋子。“亲家母,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坐。”
两位老太太在沙发落座,客套寒暄片刻。
“亲家母,我想问下,你女儿这肚子,几个月了?”江南母亲率先开口。
“三个多月,快四个月。”
“哦。”江南母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孩子的父亲,是江南?”
客厅瞬间安静一瞬。
顾晚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果盘,一言不发。江南母亲视线扫过她,又落回江南身上。
顾晚晴母亲把果盘重重搁在茶几上。“亲家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问问?”老太太声音不高,字字带着力道,“我女儿和江南的事,是江南亲自上门和我谈的。他亲口承诺,孩子是他的,由他负责抚养。公司股份、房子,该有的保障一样不会少。你儿子没跟你说起?”
江南母亲沉默,没有接话。
父亲起身走到阳台,点起一根烟。江南跟了过去。
父子二人立在阳台,望着楼下路灯。父亲抽了半根烟,才缓缓开口。
“你妈心里憋着气。她看了不少新闻,听说你和好几个女演员来往密切,今天亲眼见到这个情况,心里过不去。”
“我知道。”
“你自己怎么打算?”
江南沉默两秒。“晚晴的孩子是我的,我会负责。公司我也给到她该有的份额,其余的事情,我自己处理妥当。”
父亲吐出一口烟。“顾家这姑娘性子强,她母亲更不好对付。”
“嗯。”
“既然你认下这件事,就不能亏待人家姑娘。”父亲将烟头摁灭在栏杆烟灰槽,“你妈那边我来劝。你在外打拼我不多干涉,但家里的事,别留下让人背后戳脊梁骨的闲话。”
“我明白。”
父亲拍了拍他肩膀,不再多言。
晚饭是顾晚晴母亲亲手做的,四菜一汤,口味家常。两位老太太分坐餐桌两头,顾晚晴与江南坐在中间。整顿饭没人再提起孩子,可空气始终绷着一股张力。
饭后江南父母回客房休息。顾晚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
“你妈刚才那句话,是故意问的。”
“我知道。”
“我没有生气。”顾晚晴抬眼看向他,“她是你母亲,想问什么是她的自由。但我妈刚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江南,孩子我会生,公司我来打理。你外面的事,我不多过问。但你要跟你母亲讲清楚——我顾晚晴,不是什么外室。”
“我清楚。”
晚上九点,门铃响起。
江南开门,高园园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纸袋,一身白色针织衫,长发散落。看见客厅灯火和沙发上的人,脚步一顿。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没事,进来坐。”江南接过纸袋。
高园园走进客厅,看见顾晚晴和她母亲,礼貌颔首。顾晚晴沉默不语,老太太上下打量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高园园没有久留,坐了十分钟,喝了一杯水便起身告辞。
“我先走了,东西留给你,有空再看。”
江南送她到门口。高园园踏出大门,回头看向他。
“你家里今天人多,我明天再来。”
她转身离开。
江南关上大门,顾晚晴依旧靠在沙发上,神色平静,没有追问半句。
顾晚晴母亲回房之前,路过江南身旁,停下脚步。
“江南,我女儿不容易,你心里要有数。”
“我有数。”
老太太轻叹一口气,走进房间。
江南独自站在客厅,望向北京的夜色。楼上父母房间的灯依旧亮着,顾晚晴的卧室门虚掩,透出一缕暖光。
他在沙发静坐片刻,拿起手机。
高园园发来短信:“明天几点方便?”
他只回了一个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