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与顾晚晴飞往香港的这天,北京正落着细雨,天灰蒙蒙的,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沉闷。
飞机平稳穿行在云层之上,舱内光线柔和安静。顾晚晴把手机屏幕转向江南,上面是王嘉伟助理发来的邮件。
“约在半岛酒店,明天中午十二点。”
“知道了。”江南扫过一眼,淡淡应下。
航班落地香港时,夜色已经漫过整座城市。半岛酒店的专车等在机场外,办理入住时,顾晚晴订了两间相邻客房,把一张房卡递给他。
“你住这间,我住隔壁。”
江南回到房间刚放下行李,手机便响了。高园园。
“江导,你在香港?”
“刚到。”
“我也在这边。”高园园顿了一下,“听说你明天见王嘉伟?”
“你消息倒灵通。”
“圈子里就这么大。”高园园笑了一下,“我不打扰你办正事。就是……我也在香港,后天你要是忙完了,能不能见一面?李心儿那个角色,我到现在还没走出来,想跟你聊聊。”
江南沉默了一秒。
“后天吧。”
挂了电话,他才刚坐下,手机又响了。顾晚晴。
“过来一趟。”
“什么事?”
“让你过来就过来。”
江南起身出门。隔壁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顾晚晴站在落地窗前,一身深色浴袍,长发松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窗外霓虹映在她侧脸上,她缓缓转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把门关上。”
江南反手带上门。
顾晚晴把水杯放到桌上,走到他面前,静静看着他。
“明天见王嘉伟,想好了怎么聊?”
“有一些想法。”
“那今晚就别反复琢磨。”她伸手脱下他的外套,随手扔到椅子上,轻轻一推,让他坐到床边,“在北京的事我不管,在香港,你听我的。”
江南抬头看她。顾晚晴没有退开,抬手解开浴袍带子,放到床头柜上。窗帘没拉严,细碎霓虹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毯上。她的手搭上他后背,指甲轻轻刮过。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窗外遥远的车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顾晚晴起身去浴室冲澡,出来时重新换上浴袍,头发微湿,脸上的情绪已经收干净,又恢复了那个冷静利落的制片人模样。
她站在床边,垂眸看他。
“行了,你回去吧。”
江南微微一怔:“什么?”
“我明天还要早起,没时间耗着。”顾晚晴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回头看他一眼,“今晚的事,就今晚。”
江南坐在床上没动。
“你把我叫过来,完事就赶我走?”
“对。”顾晚晴答得干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高兴。”顾晚晴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怎么,不乐意?”
江南站起身,把衣服一件件穿好,走到门口看着她。
“顾晚晴,白天在片场管我,晚上在床上管我,转头还把我赶出来。你就是个渣女。”
顾晚晴愣了一下,随即浅浅笑了。
“你再说一遍。”
“渣女。”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伸手把他往外一推,冷声道:“滚。”
门在身后关上。江南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摇了摇头。回到房间躺下没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晚晴的短信:明天中午十二点,大堂集合,别迟到。
江南回了一个字:渣。
第二天早上八点,江南准时醒来,冲了澡,换了件干净衬衫,走到隔壁敲门。门开了,顾晚晴已经穿戴整齐,浅灰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起这么早?”
“饿了,下楼吃早饭。”
两人来到酒店餐厅。顾晚晴点了一碗云吞面,江南要了份生滚粥,靠窗坐下,窗外便是维港。
“昨晚没睡好?”顾晚晴吃着面,随口问。
“被你半夜赶出来,能睡好才怪。”
顾晚晴头也没抬:“那是你的事。”
她不再接话,安静吃饭。江南也没再开口,两个人对着窗外的海景,把早餐吃完。
回到房间,江南坐在窗边,翻开笔记本。他在“窃听风暴”四个字下面写了一行——三个人,都是好人。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合上本子,换了衣服出门。
十一点半,江南和顾晚晴一起下楼。
中午十二点,半岛酒店中餐厅。
王嘉伟已经坐在靠窗位置。桌上摆着白切鸡、烧鹅、清蒸东星斑、白灼虾、蒜蓉芥兰、蟹粉豆腐,还有一壶普洱。看见他们,他抬了抬手。
“坐。”
两人坐下。王嘉伟给他们倒茶:“先吃东西,这家的烧鹅和东星斑都不错。”
三人安静用餐。王嘉伟吃得很慢,多数时候在喝茶,目光时不时落在江南身上。顾晚晴吃得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等江南放下筷子,王嘉伟才慢慢开口。
“你拍的警察电影,我内部渠道看了。天台那场戏,两个人没说什么话,但那股气一直憋着,没有散。香港电影很久没有这种东西了。”
“王导过奖了。”江南说,“我一直很喜欢你的电影,《东邪西毒》我看过很多遍。里面有一句台词,我一直记得——当你不能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王嘉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写一部不一样的警匪片。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起考警校,一起进同一个警局。一次任务中,他们监听到一条内幕消息。三个人都动了心,但谁都没说。到最后,死了两个,一个被抓了。”
江南顿了顿:“他们不是为钱死的。是因为发现对方也动了手,觉得被背叛了。可其实,谁都没有真正背叛谁。每个人的选择,背后都是想保住兄弟。这种东西,比钱更伤人。”
王嘉伟沉默几秒。
“这个剧本,多久能出?”
“一个月。”
王嘉伟微微挑眉:“我写剧本,从来不会超过十天。”
“你写的是情绪,我写的是人物。三个人从小到大的交情,每一步都要落地,每一次转变都要有根,快不了。”
王嘉伟放下茶杯,看着他。
“行,你写。一个月后拿给我看。好的话,我监制,你导演。”
“要是不满意呢?”
“一个月后,我拿不到本子,你别来找我。”王嘉伟伸出手,“我也不会找你。”
江南跟他握了一下。王嘉伟把烟夹在耳后,转身走了。
走出餐厅,午后阳光正好。顾晚晴看向江南。
“下午没事了?”
“没了。”
“那陪我逛街。来香港好几次,每次不是酒店就是片场,连商场都没进过。”
“可以。”
顾晚晴带他去了铜锣湾。她在一家店里挑了件深色夹克,拿到江南身前比了比。
“这件,试试。”
江南穿上,版型合身。顾晚晴又拿了一条深色围巾,搭在他脖子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就这套,我送你。”
“为什么送我?”
“陪我逛一天,总要有报酬。”顾晚晴说得理所当然,直接去前台结了账。
两人出了店,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甜品店,江南停下来,买了两份双皮奶。顾晚晴接过,吃了一口,侧头看他。
“今天话不多。”
“在想剧本。”
“《窃听风暴》?”
江南点头。
“写不出来,别硬撑。”顾晚晴说,“我认识几个香港编剧,可以帮你搭把手。”
“不用。这个故事我自己写。”
顾晚晴没再劝。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路口,红灯亮了,顾晚晴忽然停下。
“昨晚的事,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
“那就好。”她看着前方,语气很稳,“你是导演,我是制片人,有些事不该混在一起。”
“可你已经混了。”
顾晚晴转头看他。江南也看着她。绿灯亮了,她没有动,过了几秒,才轻声说:“那就当没有发生过。”
“你说的?”
“我说的。”
顾晚晴向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对了,高园园后天到。你打算让她住哪?”
江南没接话。
顾晚晴看着他,嘴角有一点很浅的笑意。她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没回头,语气轻描淡写:“你那间房是我订的。要是换人住,记得把房费转给我。”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江南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