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摄影系五号教室。
江南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五个人。沈梦涵还是老位置，第一排靠窗，穿着米白色外套，头发披着，手里拿着剧本安安静静看。旁边坐着周然，表演系大三，浓眉大眼，长得端正，一脸老实相。
王胖子坐最后一排，面前摆个小本子，场记。
老陈和阿贵是摄影系大四的，江南挖来的两个师兄，话不多，技术硬。
九点整，人齐了。
“开会。”江南站在讲台上，把分镜本翻开，“《我的野蛮女友》，成本两百万，周期四十五天。中影出一半，我个人出一半。女主沈梦涵，男二周然，男主我。”
周然抬头：“导演，你演男主？”
“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周然连忙摆手，“就是觉得你挺全面。”
“他脸皮厚，能演。”沈梦涵突然说了一句。
江南看她一眼：“谢谢夸奖。”
“我不是夸你。”
“我知道。”江南翻页，“开始围读。第一场。”
刚读二十分钟，教室门被人推开了。
姜月站在门口。
黑色皮夹克，深色低领衫，包臀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头发散着，红唇惹眼。身材高挑，曲线和沈梦涵完全是两种路子。沈梦涵是冷，她是烫。
“这么热闹，不叫我？”姜月走进来，高跟鞋踩得地板哒哒响。
江南抬头：“你来干什么？”
“应聘执行导演。”姜月把冰美式往讲台上一放，直接侧身坐上第一排课桌，长腿交叠，看着江南，“我听说你连中影都搞定了，这种戏，我要跟。”
“我不要钱。”姜月补了一句，“图好玩。”
王胖子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姐姐是来应聘还是来吃人的……”
姜月转头：“小胖子，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我说姜月学姐真敬业！”
姜月这才放过他，重新看向江南：“怎么样，导演？”
江南看着她，还没开口，沈梦涵把剧本往桌上一放，声音不轻不重：“导演，还围不围？”
气氛微妙起来。
姜月扫了沈梦涵一眼，嘴角笑意更深：“你就是女主啊？长得挺好看。”
“谢谢。”
“听说你试镜把中影顾主任看激动了。”姜月从桌上下来，走到沈梦涵旁边，弯腰看她手里的剧本，“这场戏，女主喝多了打人。我帮你搭个手？我演被你打的那个。”
“不用。”沈梦涵说。
“别急嘛。”姜月直起身，看向江南，“导演，你让我留下，我帮你搭戏。吵嘴打架这种事，我专业。”
江南知道她说的“吵嘴打架”是什么。姜月在导演系出了名的暴脾气，之前拍作业和男生争器材，一个骂哭三个，最后系里单独给她排了时间。
“你留下。”江南说，“但片场里我说了算，你脾气收着点。”
“放心，我在你面前脾气最好。”姜月朝他眨了下眼。
沈梦涵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
围读继续。
江南讲戏很细。从第一场到第三场，每个角色走位、情绪、小动作都拆得清清楚楚。周然听得入神，老陈和阿贵不停点头。姜月一开始只靠墙听，后来也拿出本子记起来。
只有沈梦涵，从姜月进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眼睛盯着剧本，但好几分钟没翻页。
“梦涵。”江南忽然叫她。
“嗯？”
“你给周然搭第二场。”江南说，“公园长椅那场。男主买饮料回来，女主一句话不说，拿起来，又放下。”
沈梦涵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周然有些紧张，也站了起来。
“开始。”江南说。
周然假装拿着两瓶水走过来，在沈梦涵身边坐下，把其中一瓶递过去。沈梦涵接过来，看了一眼饮料，又看了一眼周然，没说话。然后把饮料放在两人中间，转头看向远处。
那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冷漠。是一种“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的失望。
江南看着，突然说：“停。”
沈梦涵转头。
“前面都对。最后那一下，你看他太久。”江南走过去，站到她面前，“看他一眼就移开。越短，越伤人。”
沈梦涵垂下眼，没说话。
姜月靠在讲台边，抱着胳膊：“导演，她演得没问题，是你太挑了。”
“我不挑，这戏拍不出来。”江南没回头。
“要我说，这场戏还有别的演法。”姜月说，“我把饮料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让他知道我在生气，但又不告诉他为什么。”
江南回头：“有点意思。但女主不是作，她是‘不知道怎么被爱’。你那套太主动了。”
姜月挑眉：“那你的沈梦涵，就刚刚好？”
“她是我选的。”江南说，“当然刚刚好。”
教室安静了一秒。
沈梦涵抬起头，看了江南一眼。很轻，像有东西从湖面上划过去。
姜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围读中午结束。
老陈和阿贵先走，周然去食堂，王胖子屁颠屁颠跟着。教室里只剩三个人。江南在收拾分镜本，姜月走过来，从包里掏出烟盒，晃出一根，自己点上。
“江南。”她吐出一口烟，“陆子昂到处跟人说，你这电影拍不成。”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问问你。”姜月凑近一步，烟味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你需不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导演系那边，我说话比你好使。”
“做什么？”
“陆子昂表妹，不是想当女主吗？”姜月笑，“那丫头我见过一次，长得还行，脑子不太好。你要愿意，我去给她讲讲道理。”
江南把包甩上肩：“不用。他翻不起浪。”
“有自信。”
“没自信怎么当导演。”江南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明天还是这个点，围读带你一个。”
姜月眼睛一亮：“成交。”
江南走出教学楼。
沈梦涵跟在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姜月会一直跟着吗？”她问。
“执行导演。”
“我不喜欢她。”
江南笑了一下：“她也不会喜欢你。你们一个组里，少吵。”
“我没要跟她吵。”沈梦涵说，“但她看你的眼神，太直了。”
江南站住，转头看她：“那你呢？你看我的眼神，是什么？”
沈梦涵停下，抿着唇，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管我什么眼神。”她绕过他，快步走了。
江南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手机响了。顾晚晴的短信：
“合同走完了。明天来中影签字。顺便给你引见一个人。”
江南回了一个字：“好。”
他抬头看天。九月的北京，天很高，云很薄。这戏，马上就能开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