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溪把背篓搁在脚边，蹲下来拨开石壁底下那层厚厚的枯叶。
叶子是去年落的，一层压着一层，最底下的已经沤成了黑褐色的碎末，带着一股腐殖的酸气。
她拨开枯叶的时候，底下露出一簇贴地生长的藤蔓来。
“冬雪，过来。”她招呼了一声。
孟冬雪正蹲在不远处刨一丛干枯的草根，这草根里有黄芪，她昨日见过的。
听见喊声，她麻溜拔完黄芪才过来。
周云溪把藤蔓指给她看：“这根底下有山药。野生的，能填肚子。”
孟冬雪不知道山药是什么，但听到能吃本能地眼睛一亮，攥着小锄头就要刨。
周云溪按住她的手：“别急，这东西皮嫩，一锄头下去就断了。得先看准了根往哪边走。”
她拿木棍顺着藤根往下探，拨开表层的沙土，果然看见底下一截手指粗的藤茎往石缝方向斜着扎了进去。她没急着刨，先把周围的沙土一点一点刨松了，再拿木棍从侧面撬。
沙土簌簌地往下滑，露出底下更粗的一截，像一根缩在土里过冬的蛇，弯弯扭扭地往下扎。
“有了。”周云溪把木棍换了个角度，从底下横着插进去，轻轻一别，整根山药松动了。她拿手指捏住顶端，慢慢往外抽。
抽到一半，山药忽然“啪”地一声断在了土里，断口渗出白稠的黏液，沾了满手。
孟冬雪哎呀了一声，急得直跺脚：“怎么断了？”
“没事。”
周云溪倒不慌，把手上的黏液在衣摆上蹭了蹭，低头看了看断口。
断处离顶端不远，底下那截还埋在土里，少说还有小臂长。
她把断茬周围的土又刨宽了些，拿木棍一点点把底下的土剔出来，剔一段，抽一段，边剔边抽，终于，整根山药从土里抽了出来。
周云溪拿枯叶把它裹了，搁进篓子底下。
二人忙活了一阵，篓子底已经铺了一层，都是方才刨出来的，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全都堆在一块，断口处冒着一层白浆。
这一块的山药不少，周云溪琢磨着一次可能挖不完。
就这么挖了大半框，周云溪停手了，“我们把这块地记下，下次再来挖吧。挖太多了，又被村里人瞧见了，这些够吃了……”
“这东西远远瞧着，跟干柴没差别！到时候压点儿树杈，没人能看出来。”
孟冬雪听周云溪的话有道理，便也停下了手，她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打算把这块地牢牢记下。
“我们往里面逛逛吧，兴许还有别的。”
周云溪正要往更深处走，孟冬雪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你看那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下巴朝身后努了努。
周云溪偏头往后看了一眼。
坡上远远的，有几个黑影在晃。
是方才那几个跟着的妇人，绕了半天，竟然又摸到这边来了。
她们没看见周云溪，正蹲在坡顶上往这边张望，手里也拎着篓子背着筐，显然是不打算空手回去。
还好两人早就停手，没挖山药了。
要是晚些停手，怕是这一块的山药要被人挖空。
“我们往那里面走吧！”周云溪示意了一处方向。
那里有一个斜坡，刚刚好挡住了视野。
孟冬雪点头，跟了上去。
二人往里走了一段路，周围人影已经少了。
在这一块人迹罕至的地方，周云溪又有不少的新发现。
一处山壁的缝隙上，挂着一串枯藤，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可藤上挂着一串一串干了的豆荚！
豆荚比寻常的黄豆大些，胀鼓鼓的，被秋风吹得泛了黄。
野豆子。
豆粒煮熟了能吃，晒干了还能磨粉掺在粗粮里。
更妙的是，这藤蔓根底下，她从石缝里瞥见了一截黑色的东西，紧贴着石壁根部长着，跟石头几乎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周云溪拿木棍轻轻拨开表层的浮土，露出底下深褐色的一截干枯茎块，掰下一小块，里头是致密的黑褐色，凑近了闻有一股浓烈的香气。
是野百合！
只是季节过了，地上那截茎叶早就枯得没了影，地底下的鳞茎还在。
这东西挖回去，跟野豆子一块炖，又面又甜，还能入药，润肺止咳。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拿了木棍开始刨，一边刨一边头也不回地对孟冬雪说：“冬雪，把篓子拿过来。”
孟冬雪背着篓子凑过去，看着周云溪从石缝底下刨出一颗拳头大的黑球，抖了抖土，掰开，里头是层层叠叠的白色鳞片，像一朵合拢的花苞。
她愣了一下，这东西她见过。
去年冬天她跟着村里的孩子上山捡柴，见过一次，以为是烂草根，踢了两脚没搭理。可周云溪竟把它当宝贝。
“这个也能吃？”她问。
“能。”周云溪把鳞茎裹进枯叶里，搁进篓子，又指给她看旁边那丛豆藤，“那个也能吃。豆子摘了，壳晒干了还能烧火。”
孟冬雪点点头，把篓子背正了，蹲下去帮忙摘豆荚。
两个人蹲在石缝里忙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篓子已经沉得压肩膀了。
底下垫着野山药和块根，中间是野百合和豆荚，上头盖着一层枯叶，从外头看就是普通的一篓柴草。
顺着原路往回走的时候，坡上那几个妇人已经散了，大约是往别的方向寻去了。
周云溪拉着孟冬雪专挑小路走，一路下坡，日头偏西的时候到了村口。
这会儿村口没什么人，不知道是在山里没回来，还是在家里做饭。
周云溪带着孟冬雪赶紧往家里走，孟承业和狗蛋正蹲在门口。
“二嫂！三姐！”孟承业跑在前头，跑到跟前一把拽住了周云溪的衣角，往篓子里探头，看见满满一篓子东西，眼睛瞪得溜圆，“嫂子抓兔子了吗？”
“没兔子。”周云溪把篓子搁下来，从里头摸出几根野百合的鳞茎，掰了一瓣白的塞进孟承业嘴里，“尝尝。”
孟承业嚼了两下，先是一愣，随即眉眼都笑开了：“甜的！”
狗蛋在旁边急得跳脚，伸着手也要。
周云溪也掰了一瓣塞进狗蛋嘴里。
狗蛋嚼着，嘴角翘起来，含含糊糊地也跟着喊：“甜……甜的……”
院子里，孟春雨已经把灶膛生好了，正蹲在灶台边上等着。看见她们篓子里那些东西，她连忙凑过来看。
周云溪把篓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交代着这些东西的用处，野豆子摘下来晾着，野百合和山药搁阴凉处存着，块根先煮一锅尝尝，剩下的明天再说。
孟家大人去得早，村里人挖什么野菜他们也跟着挖。
二哥时不时教训她们，不要乱吃山里捡的，有的有毒不能吃。
先前上山即便见过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没敢带回去。
见周云溪带了这么多吃的回来，她们一边打心底高兴，一边把这些东西的样子记在心底，下回她们也要去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