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御史深谋远虑,竟能早早想到魏亭造反,提前令人前去东原郡求援,而今将叛军乱党一网打尽,来了个黄雀在后,石某自愧弗如,佩服佩服!”
府衙中,石砚满脸堆笑,朝霍寻拱手拍马。
城门那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不时有渭州城守备军人马回禀,堇西军试图在夜里攻城,拿下渭州,又算准渭城内守军多年懈怠方有恃无恐,奈何在此之前,霍寻已用御史身份向东原郡求援,东原郡相距渭城不远,又常年操练,并不比魏亭引以为豪的堇西军差。
堇西军纵然再凶悍,有东原郡城军和渭城军前后夹击,终究也是瓮中之鳖。
“大人,叛军已于城外溃败,尽数就擒!”
手下来报,石砚终于忍不住朗声而笑,先前面上紧张一扫而光。
“果不出我所料,幸得准备周全,叛军一举成擒。看来地方的防务章程,平日并未白费功夫啊。”
“来人,”他唤手下,“传令下去,将捷报送往州府,让上官也知晓渭城防务手段。”
手下领命离去,石砚喜滋滋转头,见一边霍寻依然脸色沉冷,眼珠子一转,又谄媚笑道:“此次平乱,都是托了御史大人鸿福!如今首恶既擒,当速审其同党,当务必一网打尽,铲除后患。另外,此战有功将士与衙内出力人员,名册要即刻拟定,论功行赏。御史当记首功!”
霍寻垂眸,忽而一哂:“知府高兴得太早了。”
石砚笑容一僵:“御史此话何意?”
……
一大早,竹真去过府衙后,打算先回客栈。
魏亭带着堇西军被渭城军擒下,始作俑者已被关进大牢,案子也多半尘埃落定,之后不过是审案行刑,也没他啥事,渭州城内不会有半分影响,接下来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清晨出门还未吃早食,此刻回客栈反倒麻烦,竹真走进巷口一处面店前,要了碗猪油阳春面。
雪白面条在沸水里滚上几遭,被一只竹爪篱捞起,盛进脸大的粗瓷大碗,再撒上一撮葱花,一碗猪油面香气腾腾。
侍卫捧着面碗找了张小桌坐下,边吃边看街市往来人流,才吃了一口,听见身侧有食客道:“听说了吗?昨夜堇西军在城外被渭城军拿住了。”
“谁不知道?昨儿傍晚就开始戒严,官府不让人出门,我媳妇生孩子都找不到大夫,这帮狗娘养的。”
竹真嘴里含着面,忍不住争辩:“也不至于说人狗娘养的吧。”
他说话声音小,奈何也被听见,那人横他一眼:“怎么不是狗娘养的?当官的狼狈为奸,陷害忠良,这破世道!”
竹真的筷子有点夹不动面了。
他们少君来渭城没几日,说是来散心,还没开始散就收拾烂摊子。为了魏亭的案子,霍寻这几日昼夜不歇,若非如此,东原郡的援军也不会来得这么快,堇西军也不会这样快被制服。
结果这群人不知来龙去脉就随意编排,实在令人咽不下这口气。
他放下筷子,语重心长道:“诸位还请辨清真相,那乱贼都被擒拿了,怎么还有人为他们说话?若非心有反意,怎么会抢占驿站在城外集结?”
渭城离京城远,长年下去,民风也似边城彪悍,渭城人闲汉又多,嘴上没个把门的。
身旁一个端碗的汉子打量一下他衣袍,嘴角一咧:“有没有反意,集没集兵,咱大伙儿又没见着,还不是任由他们胡说?再说人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造反,总有个原因吧!”
“就是,”又有人道:“你没听见,城门口戏台子今儿搭了台新戏,叫《老官丢印》,演的京城来的青天大老爷,叫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把魂儿都勾了去,官印都给人摸走啦!”
“无风不起浪啊!”
吃面的匠人也笑道:“瞧见没,如今官老爷的袍子底下装的啥谁也不知道。咱们平头百姓,也就在戏台上看看热闹喽!”
竹真忍无可忍:“一派胡言,诬告反坐,你们血口喷人,不怕官府把你们全抓进牢里?”
人群安静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有人笑道:“兄弟何必着急?此话又不是单单我们在说,你现在去城里随意找家茶坊,听一会儿,保管有人说。况且我们只是私下说说,又没指名道姓,既是假的,身正不怕影子斜,由人说去呗!”
话音刚落,一边有个卖菜的菜农隔街嚷叫起来,“死人啦,官差抓人,唱戏的一刀抹了脖子,死人啦——”
……
“少君,事态有变。堇西军的赵七穿着戏服混入长街,当众剖心,死前高呼戏文俱真。如今渭城学子文人聚众数千,此刻喊着‘忠义受辱,天道不彰’,正朝府衙行进。”
堂厅里,竹真面色凝重。
谁也没料到魏亭被擒后还会生出余端,如今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一旦牵连学子文人,有些事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压得下去的。
“魏亭险诈。”霍寻道:“以命坐实谣言,挑动学子清议,污损官府威严。”
他转身:“好一出一石二鸟。”
牢狱中,坐在角落的魏亭睁开眼,一只眼睛在暗色里亮得骇人。
“霍寻啊霍寻,虽然你赢了,也输了。”
他微笑起来。
文人和学子是最没脑子的人,他们蜗居在安全舒适的寝屋里,只消动动手指,写几个字,就以为自己识得世间道理,辨清天地真相,殊不知就算在棋子中,他们也不过是那个最先牺牲的‘卒’。
一把最利的刀。
姓霍的有几分脑子,在此之前竟知找东原郡求援,东原郡的人和渭城军人多势众,堇西军不是对手。他从朔方带来的兵卒不少牺牲在昨夜的奋战中,天命从不站在他们那边。
他注定要输了这局。
可惜还是不甘心。
好似精心准备了一场大战,尚未开始便倒在大战前夕。他的功业在渭城城门前、不,应当在小容山上那个夜晚功亏一篑。可一切都未结束,他一生渴望出人头地,不愿籍籍无名,就算输,也要输得轰轰烈烈,将来史书百年,提起魏亭这个名字,还有人记得替他争辩,那便死而无憾。
所以他要反将霍寻一军。
年轻的监察御史,出身高门,文武俊才,足够让人心生仰望。
正因太过出色,反而容不下一点瑕疵。
人们天生对高门秘辛感兴趣,美人计、过墙梯,越是隐秘之事越是引人谈乐,赵七的死会使流言天然蒙上一层悲情色彩,那些文人学子会在脑海里自发补全这个故事来龙去脉,使他看上去合理,勿管其中多荒谬。
真相是什么反而无人在意。
而霍寻……
监察御史一旦有了污点,将来他说的每一句话,经手的每一桩案子都不再会有人相信,连同他的过去一并被人质疑。
黑暗里,魏亭低低笑了起来。
他出不去了,霍寻也并没有讨得了好。
圣人殡天不久,幼主临朝,不会选用这样一个流言加身的御史。
霍寻的仕途就此了断。
噢,不对,其实还有一条生路。
那个叫钱小玉的女人,小容山上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那个女人,那是整件事情中唯一的变数,她看到了从头到尾的一切,又弄瞎了他的眼睛,最后一头窜进春风客栈,把霍寻也牵扯进局里。说起来,她才是罪魁祸首,他第一个该杀之人。
可惜逃走了。
除非霍寻将这女人找回来,重新成为活着的人证。尽管她的话对这流言也杯水车薪,并不能使事态逆转。
不过……
渴望逃生的蝼蚁,真的还会回来吗?
“她不会回来。”
房间里,霍寻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道:“即刻带人在城内搜捕钱小玉踪迹,她刚离开,走不了太远。”
学子和文人们群情激愤,城内官差抗衡不了民愤,纵然抓住几个,并未起到威慑作用。反而因此激怒市井百姓,如今在府衙前集结的人更多了。
竹真应下,又忍不住开口:“属下瞧着,小玉姑娘对魏亭也是恨之入骨。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暂且离开?城中现在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阿吉和乌娜又与她关系亲密,就算是为了那两人,也当不会作视不理。”
霍寻问:“若换做是你,你会如何?”
竹真愣住。
霍寻敛眸,唇间有淡淡的讽刺:“她连客栈陈设器物都拿走,可见行事无利不往。既去,必不复返。”
“我承认,我确实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
渭州城内某一处典当行前,钱小玉站在巷口处,对着手中那只金耳环喃喃开口。
城中不太平,官差在搜捕传荡流言之人,她决议要当掉那只刺眼的金耳环,又寻回先前那处当铺。
不时有路人交谈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耳朵,说的是城门戏台子那出《老官丢印》,官府已经勒令禁谈此事,可管不住有人悄悄私下里说。
流言传得乱七八糟,重心渐渐歪斜,什么杀良冒功,什么屠村之举,都成了戏台子上官员美人的风月轶事。
死人却没人在意了。
钱小玉默了一会儿,低声对自己道:“君子要是那么容易做的话,在这世上也就不稀奇了。”
她点头,终于下定决心。
“君子短寿,小人命长。要想长命百岁,还得是做小人划算。”
钱小玉合掌,金耳环被攥在掌心,朝着典当行大步走去。
……
府衙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
官差四处抓捕传递流言的人,反将民怨点燃更深,不止学子文人,连市井之中百姓也簇拢到府衙街前。
“大伙儿都看清楚!这里面的人,吃着我们的粮税,穿着我们纳捐的锦袍,如今却要把刀口对准百姓!身正不怕影子斜,既是没影的事,又没指名道姓,干什么还不让人说!”
说话的是个站在米桶上的妇人,她家男人晌午才因乱说话被官差带走,而今挥舞手臂,义愤填膺。
又有年轻学子附和:“古有道路以目,而今渭城之内竟往事重演。说什么杀良冒功,他们有证据吗?连个人证都没有,自然由他们想怎么说。”
“今日他们能污个都尉,明日就能杀个铁匠,无妄之灾会落在咱们每一个人头上。我们要争清白,除奸佞!”
“争清白,除奸佞!”
人潮如浪声汹涌,嘶吼声隔着府衙朱色大门传到门内,石砚双目赤红,再也按捺不住,气得拍案而起:“反了,全反了!这帮刁民眼里还有王法吗?”
他喘着粗气,一指前庭:“衙役!调弓手!架上栅栏,再敢冲击衙门、毁伤公器,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锁进大牢!为首那几个妖言惑众的,本官要亲自打断他们的骨头!”
“石砚。”
话语被打断,石砚转过头。
那位年轻的监察御史神色沉晦:“此时锁人,无异坐实官府灭口掩盖真相的流言,你想火上浇油?”
“不……不是,”石砚焦头烂额,汗如雨下,“敢问御史可有什么好法子,再这样下去,府衙大门就要被这群刁民拆了!”
霍寻看向窗外。
民众被煽动,陷入猜测不愿相信真相,魏亭已经被擒,表面上看,大仇得报。但即便魏亭处刑,只要有一人为他鸣冤不值,沙渠村的村民就白死了。
堇西军的刀杀了他们一次,流言则会杀死他们第二次。
石砚:“如今没有证人,难道任由这群刁民胡言?”
隔着府衙朱门,民众的喊声仍穿过院子传进众人的耳朵。
“争清白,除奸佞!”
“争清白,除奸佞——”
朱门外吼声愈来越烈,气氛如将断之弦,眼看两边官差就要阻拦不住拥来的人群,突然间,自远而近传出一阵急促马蹄声。
“让让,都让开——”
人群措手不及,纷纷惊呼避让,竟退出一条前路,就见一匹毛色混杂的骡子横冲直撞闯进来,掀翻几个衙役窜至朱门前,猛地停住。
骡子背上趴着个黄衣女子,发髻散乱,拽着骡头,高声喊道:“各位父老乡亲,刀下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