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子连人带飞机没影了。
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就是两团黑烟像是被谁用烟头烫在了蓝缎子上，直愣愣地往下跌。
底下是重庆。
郑少愚低头看了一眼。
那两团火球砸进了一片灰瓦房里，没几秒，腾起两股子更黑的烟。
他好像听见了哭声，或者是那破飞机的发动机在哀嚎，混在一起，分不清。
“01号！01号！听得到吗！”
耳机里，地面塔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耳的电流音：
“立刻返航！重复！立刻返航！”
郑少愚没动。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雷达图。
头顶上，那些代表日军零式战机的红点，正不紧不慢地散开，
像是一群吃饱了以后在那剔牙的狼，等着剩下的猎物自己把自己吓死。
“这里是塔台！郑少愚！这是命令！”
那个声音拔高了八度，甚至有点破音：
“敌机性能不明！速度太快！上去就是送死！上面命令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
“保存个屁！！”
郑少愚猛地一拳砸在操纵杆上，那一拳用了死劲，指骨把皮手套都给顶破了。
“老子就在天上！老子看得见！”
他对着话筒咆哮，唾沫星子喷得满屏都是，
“他们在屠杀！刚子才二十一岁！就在刚才，在我眼皮子底下，那是两条命啊！你让我看着他们死，然后夹着尾巴逃跑？”
“这是命令！！”塔台那边也吼了起来，却带着一丝哭腔，
“别做无谓的牺牲！那种飞机我们打不过！！”
郑少愚惨笑一声，一把扯掉氧气面罩，大口吸着那一万米高空稀薄冰冷的空气。
“打不过就不打了吗？”
“底下是重庆！是几百万老百姓！我要是跑了，那帮畜生就把炸弹扔在那群光着脚逃难的娘们孩子头上了！”
“哪怕是用牙咬，我也得给它咬下一块铁皮来！”
……
遂宁机场，燥热得像口蒸笼。
这里离战场不远，那沉闷的爆炸声顺着地皮传过来，震得停机坪上的油桶嗡嗡响。
几十号穿着飞行夹克的年轻人站在跑道边。
最大的不过二十四五，最小的刚满十八，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还没退干净。
广播里，郑少愚那撕心裂肺的咆哮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所有人都不说话。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知了在树上没心没肺地叫。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飞行员，慢慢走到一架伊-15旁边。
飞机很旧，机翼上的蒙皮甚至打着补丁，那是上次空战留下的伤疤。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螺旋桨上的灰。
“小丁，别擦了。”
地勤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瘸子，手里拿着扳手，眼圈通红，
“没命令，不能飞。再说了，郑队刚才不是喊了吗，让大伙别上去。”
小丁没停手。
他擦得很认真，像是要把那螺旋桨擦出光来。
“王叔。”
小丁把抹布叠好，放进兜里。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口是用米汤封的。
“这个，帮我收着。”
老王手一哆嗦，扳手差点砸脚面上。
他认识这信封。每一个从笕桥航校出来的孩子，怀里都有这么一封。
“你……你干啥？”老王往后退了一步，不肯接，
“你自己留着！等打完仗回家给你娘看！”
小丁笑了笑，那是种特别干净的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他硬把信塞进老王满是机油的手里。
“王叔，我娘早死在南京了。这信，要是没人收，你就帮我烧了吧。”
老王攥着那信，觉得那薄薄的一张纸烫得吓人。
他不用拆开看都知道里面写的是啥。
“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那是笕桥航校的校碑。
也是这群孩子的墓志铭。
“嗡——”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那是一架伊-16的发动机被摇响了。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那声音不像现代喷气式战机那样顺滑，它咳嗽着，喘息着，那是破旧的老爷机在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吼。
“干什么？！都给我停下！！”
塔台的军官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信号旗，帽子都跑掉了，
“没有命令！谁让你们开机的！都想造反吗？！都给我滚下来！！”
没人理他。
小丁爬上了座舱。
他个子小，还得垫个厚垫子才能看清前面。
他戴上那顶皮质飞行帽，系紧了扣子，侧过头，对着那个在跑道上跳脚的军官敬了个礼。
那是军礼。
也是绝笔。
“长官，”小丁的声音混在轰鸣声里，听不太真切，但那个口型分明是在说，“别拦着了。”
“郑队说让我们别上去，那是心疼我们。”
“可我们不上，谁上？”
“我们是空军啊！”
如果是陆军输了，还能退到山里打游击。
海军输了，还能在江里布水雷。
空军要是输了，头顶上这片天，就是鬼子的后花园。
那是咱们祖宗留下的天，咱们要是守不住，死了都没脸见地下那帮兄弟！
轰——！
第一架飞机滑出去了。
那是种决绝的姿态。
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就像是一群扑向烈火的飞蛾。
……
2025年，国家博物馆地下展厅。
陈凡死死盯着全息屏幕。
那个原本只有郑少愚一个孤点的雷达图上，突然亮起了一片绿光。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密密麻麻的绿点，从地面升起，像是一群萤火虫，正不自量力地冲向那群盘踞在云端的钢铁秃鹫。
“疯了……都疯了……”
陈凡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历史。
他太知道这一天意味着什么了。
9月13日璧山空战，中国空军惨败。
起飞三十多架，被击落十三架，受伤十一架，而日军零式战机——无一损毁。
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这群孩子现在冲上去，根本不是去战斗，是去填命！
是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堵鬼子的枪眼！
“系统！！”
陈凡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角都要裂开了。
“我有积分！我还有杨元帅留下的国运值！！”
“把他们……全都给我连上！！”
系统面板上闪过一行红色的警告：
【警告：群体链接消耗巨大。】
【当前能量不足以支持全员具现化头盔。】
【强行连接可能导致宿主脑域过载，有不可逆损伤风险。】
“我让你连上！！！”
陈凡一拳砸在控制台上，这一拳砸碎了上面的玻璃罩，碎渣扎进手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是杨元帅攒下的家底！本来就是给他们用的！”
“既然给不了飞机，那就给眼睛！给耳朵！给那个该死的全图挂！！”
“我要让他们看见！我要让他们知道鬼子在哪！哪怕是死，也要让他们咬下鬼子一块肉来！！”
“接！！！”
嗡——！
那一瞬间，展厅里的灯光全部炸裂。
一股庞大到恐怖的数据流，顺着时空的缝隙，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灌进了那个硝烟弥漫的1940年。
1940年的高空。
正在爬升的小丁，突然觉得眼前一花。
他那双原本只能看见云层和阳光的肉眼，此时此刻，突然像是被神仙点化了一样。
他的视网膜上，竟然直接浮现出了一个个红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就在云层上面，原本是他根本看不见的死角。
“这是……”
小丁愣住了。
紧接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直接在他，还有所有升空的飞行员脑子里炸响。
那是陈凡的声音。
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后世十四亿人的不甘与怒火。
“我是你们的眼睛。”
“全员都有！！”
“听我口令！！”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