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琬换了衣服,一边吃饭,一边看台本,化妆师在旁边捣鼓她的脸。
李照琰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过来。
江知琬接了,他看一眼就皱眉,问她:“怎么了?”
江知琬愣了愣:“什么?”
李照琰又看了看她的神色:“你心情不太好。”
江知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摸到了化妆师刚刚扑上去的散粉,细腻得像是一层假面。
“没有,”她说,“可能有点累。”
屏幕那头的背景是她熟悉的病房环境,角度稍稍变了一些,能够看见那盏琥珀色的壁灯在李照琰身后投下的光晕。
他说:“累和心情不好是两件事情。”
化妆师的手停在她的颧骨上方,悬着一支腮红刷,进退两难。
江知琬用眼神示意她继续,把手机架在化妆镜旁边,让李照琰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但是看不见镜中的自己。
他问:“晚上的工作有问题?”
江知琬捏着脚本说:“没有。”
“今天有人为难你?”
江知琬想起那个记者涨红的脸,那种被当众拆穿的窘迫。
她应该感到胜利的,为什么没有?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李照琰不应该被卷进来。
江知琬盯着镜子里面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的女人看起来镇定、从容、无懈可击。
“有人问了你。”她迟疑地问,“现在这样对你有影响吗?”
“就因为这个心情不好?”李照琰不明白,“好像对你的影响比较大吧?”
“我没有心情不好。”
李照琰“嗯”了一声。
化妆师用极细的刷子在江知琬的眼尾勾勒了一条延长线,这个动作需要她保持眼球的静止。
静止的时候她就看着他的脸,在那方小小的、发亮的屏幕里面。
他身后的壁灯洒下了一圈光,看久了就有点儿像是圣徒头上的晕轮,更像是一个被小心保管在盒子里面的念想。
江知琬忍不住笑了一下,想要用手指去碰一碰那被光柔化了的轮廓。
他补充道:“回来我再和你说,没有影响,你不用想这个。”
江知琬“哦”了一声,笑意还没有褪下去。
化妆师完成了眼妆,退后一步审视效果,然后对江知琬比了个oK的手势,开始给她做头发。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挂断,他就问她:“怎么吃那么少?”
这个角度,他能够看见桌子上的餐盒,她只吃了几口就没怎么动了。
江知琬说:“不饿。你吃了吗?”
“喝了粥。”
“什么粥?”
“白粥。”
“配菜呢?”
李照琰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确认一个他不关心的细节。
“好像是白灼生菜,我没有注意。”
江知琬忍不住反驳:“那你还说我吃得少。”
李照琰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
他很喜欢看她这个样子,有点小性儿,活生生的,话再像玻璃珠子似的迸出来,亮晶晶的。
“我等你回来吃宵夜吧,你想吃什么?”
江知琬想了想:“清汤面?”
“好。”
化妆师用卷发棒处理着她的发尾,热气偶尔扑到她的耳后,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这个动作被李照琰看见了。
“冷?”
“没有,”她说,“卷发棒。”
他“嗯”了一声,目光从她的脸移向画面的边缘。
“你担心直播的时候有人问到我?”
江知琬:“?”
江知琬不解道:“不会吧?”
平台应该有分寸,他们想要热度,但是绝对不会想要法律风险。
李照琰的名字出现在公共讨论里面是一回事,出现在官方的节目里面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不是给自己系绳索吗?
“可能公众会。”李照琰叹了一口气,“到底为什么心情不好?别让我猜了,我猜不到。”
江知琬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别皱眉了。可能是我这些天没有面对观众,不太习惯。”
观众对她来说还是有很大压力的。
那是无数面镜子,照得她无所适从,每一面都要求着一个不同的倒影。
她笑时人说谄媚,她静时人说孤傲。
这种压力是细细的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教一个人时时刻刻都提着气,端着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架子,迟早要见血。
直面一群恨不能将你连皮带骨地嚼碎了咽下去品评滋味的人,谁又能够真的泰然?
无数张嘴贴在你的边界上吮吸、啃咬,想要尝到你的味道,想要把你消化成他们理解的样子,你寒毛倒竖,却还得转过脸,递上一个妥帖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江知琬现在有些抗拒这样的事情,不过她觉得自己的反应都在正常范围之内,没有李照琰说的心情不好。
“不习惯,”李照琰却追问下去,“还是不想习惯?”
江知琬看着卷发棒在她的发尾卷出了最后一道弧度,热气散去,发丝冷却定型,蓬松的波浪垂在肩头。
化妆师收起工具,对她比了个完成的手势,轻手轻脚地退到客厅区域。
“有区别吗?”她问。
“有。不习惯是被动的,不想习惯是选择的。你在把自己放在哪一个位置?”
江知琬想了想:“我不知道。”
李照琰说:“手机转过来,看不到你。”
江知琬默默地调整了手机,让屏幕正对着自己。
一对视之后她就主动地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样?伤口疼吗?”
李照琰说:“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在可以忽略的范围里面。”
“你忽略它?”
“我习惯忽略它。”李照琰说,“但是你现在不习惯。”
屏幕的分辨率让李照琰的眼神有了一种奇异的直接感,仿佛他就在很近的地方注视着她。
江知琬感觉自己所有准备好的句子都在他的这种注视之下蒸发掉了。
“可能,”她说,“可能是我现在不习惯再去面对讨厌我的人。”
他们用那么贫乏、那么缺乏想象力的方式在讨厌她。
一句无心之言,一个疲惫时的表情,一次未能满足的期待,他们把那些偶然散落的碎片挖掘出来,清洗,打磨,拼成一个故事。
然后用尽最伤人或者恶毒的词句灼烧她胸口的那一小块地方。
江知琬其实没有那么无所谓。
“没事”这个词就像是一块过小的纱布,盖不住下面化脓的伤口。
她好像已经太久没有面对过那些恶语,她最近一直都待在岑云和李照琰身边。
她都忘记了以前她要在每一次面对之后,花上一整个夜晚把自己从那些故事的胶水里面一点一点地撕下来。
今天她反问那个记者,房间里面响起压抑的笑声。
那种笑声是赞赏的,是站在她这一边的,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成功反击了的样本去欣赏。
但是她记得更加清楚的是笑声落下之后,那个记者低头看手机时,手指的颤抖。
她在那种颤抖中看见了自己。
五年前,或者更早,她面对同样的问题时,手指也是这样颤抖的。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学会把反问包装成武器,还没有学会用对方的窘迫来转移焦点。她只能微笑着说,工作场合聊工作吧。
李照琰问:“这句话里面有三个人。你,不习惯,讨厌你的人。中间那个词是什么?”
“……再?”
她曾经面对过,习惯了,然后停止了一段时间,现在又要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