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又被押送回到监狱之中,袖中的暗器以及拆下来的木料一并送去化验。
陈方服过药之后又睡了两个时辰。醒来之后他已经可以靠着软枕坐着了,但是因为药物对喉咙造成了伤害,所以每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喝水。
大理寺腾出一间偏房,并用布帘将里面和外面隔开。陈方坐在帘后,只让录事、医官以及另外两个从别处请来的作见证人的。
苏浅拿了一张写着交接话术的纸递给主审官,站在了门边。
“依次进行抽签,每个人都要读两遍。陈方只听声音不问姓名也不接触说话的人。”
周迁以及一些修缮处的杂工被带入了进来。全部都一起说。
“南仓换车,封匣无损,依号交接。”
第一轮念完之后,帘后就没有声音了。
周迁排在第四位。他低沉的声音念了一遍之后,陈方只抬了下眼,手按在膝盖上盖住薄被,并没有出声。
主审官让周迁再念一遍。
“南仓换车,封匣无损,依号交接。”
帘后有木椅碰到地面。
陈方的水碗微微晃动了一下,水顺着碗口流到衣服上。他不暇顾及擦拭,手指向布帘,咽喉中发出的声音又哑又重。
“是他。”
见证人同时看向记录纸。
陈方喘了两口气之后又说道,“第一次是藏了声音。第二次说到‘依号’的时候,尾音控制不住了。那天晚上他给药之后,也在门外说过‘依号交接’。”
主审官没有马上掀开帘子,而是让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念下去。等所有的记录都封好之后,周迁才被单独带到另一间屋子里面去。
陈方并没有见到别人的脸。
两位见证人在辨声供纸上签名,医官也写明陈方当时神志清楚,能够辨认声音。将用来抽签的纸团装进布袋里一起保存起来。
秋月将供纸收拾好。
“周迁对于交接用语很熟悉,但是光有这个还不足以证明他曾经在贡药车队工作过。”
陈方靠在软枕上,胸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他看帘子下面露出的官靴,好像在旧事里寻找被忽略的地方。
“我见过他叫号。”
苏浅转过身去。
“哪?”
“去年秋天,贡药由西边运往京城,在南仓外换了一次车。押运的人员按匣子编号来清点数目,他站在车外报数,手中还拿着副领的木牌。”
陈方把温水咽了下去。
“他没有穿官服,在名册上也没有他的名字。我认为他是副领带来的车夫。曾有人问过,副领只说是临时缺人,叫他帮忙传话。”
“副领叫啥名字?”
“许庆。”
录事把名字写在纸上之后,又让陈方复述一遍。只有两次供述完全一致的情况下,才会将那一页单独封存起来。
苏浅看向桌上摆放的官服、旧锁拓印以及贡药匣暗锁图。
周迁知道官衣袖口的尺寸,了解旧院交接的事情,并且能够辨别出暗锁铜齿上油蜡的味道。加上车队呼号的经历之后,几条分散的线条也已经靠近了。
尽管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正式的名单上,但是仍然可以接触押运副领。
秋月刚走出偏房,暗夜阁送来的短笺也到了。她打开看了一会儿之后,走路的速度就加快了。
“阁主,今天晚上南仓换车的时候有一批镇静类贡药经过。用的是双锁密匣,押运副领是许庆。”
她将南仓的简图铺在桌子上。
“旧院子丢了铜制的牙齿。周迁被抓之前还说,真正的铜齿已经送到皇宫去了。如果这话有一半是真的,那么里面、外面都会有一枚。”
苏浅拿起了两枚棋子,一颗放在了南仓的位置上,另一颗放在了宫门的地方。
“同一批人要打开两个匣子。”
“皇宫里面的一只已经送进去,南仓的还在路上。”秋月指着换车的地方说道,“今晚就是他们行动的时候了。”
苏浅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去南仓。”
萧炎坐在桌子另一边,右肩还贴着春花加的软垫。他将南仓简图转过来之后,左手按住外面几条街道。
“你留在后头看药,我来堵路。”
苏浅走到他的面前,用眼睛看了他一下右肩。
“不能自己穿衣服的人又要去封哪条路呢?”
“本人不需要自己关门。”
“今天的茶杯也是自己飞出去的吗?”
萧炎抬起头来看着她。
“飞得很准。”
“手腕已经疼了半个时辰,而且非常准确。”
夏雨抱着刀站到门口,面向院子外面。冬雪低下头来收拾绳子,肩膀也动了两次。
春花没有让两人继续争下去的机会。新的固定带已经准备好,她将萧炎的右臂再缠上一层,并且在打结的时候还往上提了提。
“在争吵的时候,受伤的情况还是原来的样子。九千岁想要封锁道路的话,可以先练一下左手法子穿外衣。”
萧炎看了一眼被固定住的右臂。
“春花,你手上拿的东西是给本座治病的钱。”
“由阁主支付费用。”
“难怪出手很稳。”
冬雪抬起头。
“南仓东面有一座粮楼,可以看到前门、后门和河岸。九千岁上楼坐镇,阁主留在护卫圈里查验匣子,两边都不会空闲下来。”
苏浅看了地图之后,并没有马上答应。
萧炎没有催促。他知道她担心的从来不是南仓里的药材,而是他会不会受伤下楼。
过了一会,苏浅就把一颗棋子放到粮楼里。
“可以。再加一条,有一方离开另一方视线范围内时必须马上报告情况。人的身体可以移动,但是消息不能中断。”
“按你。”
“不可以太快答应。”
苏浅把另外一颗棋子放到南仓内院。
“我只在护卫圈内验看盒子。你只能待在楼上。河边起了火也不能下来,抓到了人也不准下来,明白了吗?”
萧炎站起身来,左手环住她的腰肢,将人带到地图前。动作避开被热气熏得发红的手,又不牵动自己的右肩。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衣袖一起按在了一张画上。
“亲自标注。”
苏浅用笔在粮楼四周画了一圈,在楼梯口画了一条横线。
“过了这里之后,今天晚上吃药的数量就会增加一倍。”
萧炎看完之后将声音贴近她的耳朵。
“这次绝对不越界。”
春花将药箱放到桌子上,然后给两个人换药。
苏浅先是看了萧炎肩膀的地方有没有受伤。她把外面的布带解开之后,检查一下伤口是否有出血的情况,再摸一摸伤口周围的地方,问问疼痛有没有变化,最后才让春花重新包扎。
萧炎全程坐着,但是左手一直没闲着。
苏浅手腕上被他抓出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失,他就托住她的手腕关节,把袖子稍微往上翻了一下,使那部分皮肤得到透气的机会。
“不能用劲。”
“放开双手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
“本座很稳当。”
秋月拿着地图走进来,说到一半的时候,目光就落在了两个人手腕相叠的地方。她吞下了后面的话之后又退后了一步。
“属下再过一会再来?”
“不用,继续。”
苏浅脸色平和,另外一只手还是一直在检查固定带是否松紧合适。
萧炎没有放开她的手,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的手里。
秋月转过身来面对着地图,屋子里只有地图,两个人都不存在。
“南仓有前后两个门。前门是装卸货物的,后门用来运输药材,在东墙外面还有一条临水的吊索。平时用来吊送货物,下降的时候就能接近水面。”
冬雪将黑棋放在了吊索旁边。
“如果里面出事的话,前后门就会被堵住。对方如果提前准备好船只的话,多半会利用吊索撤退到河边去。”
“吊索先不拆。”苏浅说,“剪断它的话,藏起来的人就会换条路走。让夏雨把守着河岸,冬雪看后门,秋月同我一起查看匣子。”
“将前门交给司礼监。”萧炎说道。
苏浅收回手来,将他的左手按向自己的膝盖。
“粮楼也由你来负责。先坐稳了再说前门的事。”
院外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贡药押运官手里拿着名册进来。他一路走来,长袍上沾满了泥土,一进屋就把已封好的调运文书放到桌上。
“王妃、九千岁,这就是今晚换车的人名单。车马已经清查完毕,装载也按往常一样进行,现在正等南仓开门。”
秋月逐字查看。前面的车夫、药吏、护卫都有原来的记录可以对照,最后一张纸上的地方被修改过。
原来的名字被划掉了,在旁边补上了临时的替补人员。墨色很深,落笔和整页都不一样。
“谁补的?”
押运官弯下腰看了一下。
“原车夫午后受了伤,副领许庆就亲自带人来填补空缺。时间紧迫,我只查了路引,并没有来得及去翻旧档。”
苏浅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只是让别人把原来的姓名、替补的姓名以及补充的时间分别记录下来。装车的时候她没有去关注它,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写的字上面。
秋月说出一个人的名字,让暗夜阁去调查。
隔壁的帘子后面传来了一阵木碗被打翻的声音。
陈方挣扎着坐起来,医官伸手扶住他,但是陈方抓住床沿,在帘子里面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清楚。
“这个人不是药吏,是押运副领许庆带进来的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