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的话一出口,夏雨就从窗台上跳到了后墙上。
苏浅并没有再去问昨天晚上发出的那些声音。屋门,窗户都没有坏,陈方若在里面呼救,在今天搜查的时候早就应该有动静了。人大半是被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绕到床尾之后,她的鞋底在薄灰上蹭出了痕迹。墙角有两条擦痕一直拖到了立柜后面,在柜脚旁边还粘着半片干泥。
“夏雨,动柜子。”
夏雨用双手扶住柜角,避开桌子旁边封存的茶具,将立柜横移了半步。后墙下露出一块木板,木板边缘压着一层草席,铜环陷在灰尘之中。
秋月蹲下身来查看。
“环上有新泥,昨夜有人动过。”
“先把窗户打开,然后再打开地窖。”
夏雨把两扇窗都推开,然后叫差役退出去。铁钩将木板向上提起,下面便涌出一股混杂着药味的浊气。
地窖并不很深,但是梯子已经不见了。陈方侧身靠在墙上,手脚被布条绑住,嘴里塞着一块旧布,衣服领子上还有干涸了的污渍。
夏雨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摸了摸他的脖子两侧。
“还活着。”
她割开布条,把人托上木板。苏浅并没有让人把人直接抬进屋,而是先在院子里面铺上了一块门板,让夏雨把陈方放到明亮的地方。
陈方嘴角还有呕吐之后残留的东西,胸口起伏得很浅,舌根没有堵住气道。灌药的人下手很重,但是他还没失去力气之前就已经吐出一些了,所以才拖到现在。
萧炎坐在车上,帘子很快就被人掀了起来。
“取布帘,把院门和伤者隔开。无关的人退到巷口,有谁敢探出头去,就把姓名记下来交给大理寺。”
随从沿着院墙拉起布帘。萧炎没有进去,只让人把椅子搬到帘外,右肩仍然靠在软垫上,左手按着刀鞘。
苏浅隔着帘子看了一眼。
“九千岁连昏迷伤者的醋也吃?”
帘外停了片刻。
“本座替你守门。”
“那就守稳些,别让受伤的人醒来的时候先看到一张讨债的脸。”
“王妃只管救人。债醒了再讨。”
苏浅收回目光,让秋月把茶盏上的残渍取来。她用衣袖掩住,然后将少量粉末放进医药空间里。
【医药空间·微量析毒】
一次性析毒片吸收残渍,表面分出几个颜色不同的区域。结果指向多种镇静药混合在一起,各成分之间互相干扰,目前的显色还不能确定每一种药材的具体情况。
析毒片耗尽后即失去作用,不能再重复检验。
苏浅记下了结果,但是没有把具体药名写在证词上。
“只能得出镇静类方向。药材种类,剂量和出处由药师用剩余残渣复核。初筛结果单独封存,不能混在一起写。”
秋月把剩下的药渍分成两份,一份送去检验,另一份留作备份。封条上注明了取样的地点和经手之人的名字,并且把木片也一并装了进去。
随行的药师俯身闻过味道之后,又用温水将少量残渣化开,认出了两种常用的安神药。两个结果能互相印证之后,秋月才让药师把判断写进证词里。
“只写认出来的两味。”苏浅按着纸的一边说道,“其他的还需要查证,不能为了凑齐药方而随便乱添。”
药师答应下来,在供纸的最后签上了字。
陈方自己已经吐过了,这时候再催只会伤及他的气息。苏浅先清理他的口鼻,给他用温水润了润嘴,然后给他喂下常规的解药。银针刺中醒神穴之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脑袋向一边偏过去,又吐出了少许浊水。
夏雨用手扶住他的肩膀,以防他被呛到。苏浅探过他的脉搏,去掉两根银针之后,等到呼吸平稳了才让人送来干净的薄被。
帘子外面传来了萧炎的声音。
“结束了吗?”
“刚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过了一会他又问道:“还要多久?”
苏浅低头查看陈方眼睛对光的反应。
“九千岁守门也要催大夫?”
“巷口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你在旁边坐着,他们就进不来。”
陈方眼皮动了两下,喉咙中挤出模糊的声音。苏浅让夏雨放开扶着他的手,给他留出喘息的余地。
帘外第三次传来问话。
“可结束了吗?”
苏浅把银针放回针囊中。
“结束了。”
她走出来之后把沾着药味的手送到萧炎的鼻端。
“闻闻,醋的味道能不能盖住药味?”
萧炎向后闪开了些,左手却抓住了她手腕上没有红痕的地方。他接过湿帕子,把她的手掌心,手背都擦干净了,连袖口沾到的药汁也都一起擦掉了。
“本座闻不得来路不明的药。”
“那还抓着我?”
“你来路十分清楚。”
等苏浅由着他擦完之后,才把手抽了回来。
陈方醒得不算利索,睁眼之后盯着屋梁看了许久,嘴里不断地念叨着官衣。苏浅回到门板旁,没有问凶手长什么样子,只是让秋月把他的名字,职务以及住址问清楚。
几句都答得对,陈方也认识尚药局属官的印章,神志已经可以应对审问了。
“谁拿走了你的衣服?”
陈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说……和我同在外院当差。以前换过值,请我喝酒。我认不得他,又怕得罪同僚,所以让他进去了。”
说完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夏雨拿起水碗,只给他抿了一口。
“酒喝下去之后,我头很晕,手也抬不动。他把官服脱走了,把腰牌绳子割掉,还拿走了束发的铜环。我问他要做什么,他把药灌进了我嘴里。”
“他蒙面了吗?”
“没有。他一直拿袖子挡着下巴,低头时也不肯朝灯那边转。我只记得额头和鼻梁,拼不出整张脸。”
秋月把画纸铺在桌上。苏浅用手挡了一下。
“暂且先不画。记不清的地方强行凑合,以后会把其他人也牵涉进去。”
陈方闭目歇了一会儿,肩膀上的肌肉依然绷得很紧。苏浅换了一种问法。
“他说话是什么口音?”
“京片子,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有些哑。”
“拿杯用哪只手?”
“左手。”
“改官衣呢?”
“右手。他带着针线,在我的房间里把袖子收窄,缝得很快。”
“走路有什么习惯?”
陈方费力地把手臂抬起来,在门板上轻敲一下,又重敲一下。
“右脚着地的时候会比较沉重。他搬我的时候走了几下,每一脚都是这样的。右腿弯曲得也较慢,好像是受过伤。”
苏浅没有催促,让他自己慢慢回忆。
陈方望着地窖口,嘴唇动了几回。
“他还问旧院废柜能不能藏东西。我说这个柜子已经很多年没有用了,他问……一枚铜制的小东西放进去,会不会被人发现。”
秋月拿笔的手停下来了。
“铜物的外形他有没有说过?”
“没有,只说一枚,能放进掌心。”
苏浅将供纸拿来之后,在纸上画了三块区域。
“废柜是地点。窄纸折痕只能证明布袋夹过纸。铜制小物件来源于陈方今天的供述。三项分别查,不准提前写成同一件东西。”
秋月再次誊抄,把陈方的话中间停顿的地方也一并记录下来。
萧炎隔着帘子开口。
“暗查近来进出旧院的外雇杂工,先筛出右脚有旧伤或者走路落差不均的人。查衣服领取,进出时辰,接触过谁等情况,不能仅因腿部受伤就抓人。”
秋月把供纸收起来。
“范围便可以由整个尚药局,缩小到最近进过旧院的人。”
“越少,藏着的人就越坐不住。”苏浅望着巷口说,“他把陈方留到昨天晚上,说明还想从陈方那里问出一些东西。今天已经没有时间来转移了,只好把人塞到地窖里面去。”
话音刚落,窗外就传来了木杆碰墙的轻响。
夏雨拔刀出门,一脚踏上窗沿。短杆越过了院子的围墙,还没有落地就被刀鞘给压住了。
杆子上并没有安装箭头,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被绑在上面。夏雨用布将短杆包好,翻过围墙之后查看,外面的狭窄通道只剩一扇晃动的木门。
她没有追,先把东西送到了院子中。
“递话的人对于当地的地形很熟悉。追出去容易丢掉院里的活口。”
秋月请大理寺的差役到场,当着他们的面把纸条拆了。纸上只有一句话。
若继续查铜物,下次被灌药的人就不会留下活口。
陈方的呼吸乱了一拍,夏雨把他和纸条隔开。苏浅把薄被压好之后,就不让他再看了。
“威胁送得这么急,铜物便值得查。”
萧炎接过了纸条。巷子里的风掀起布帘,他脸上残留的温色一点点退去。
纸条被放回证物袋中,交给大理寺封存。萧炎抬起头来望向短杆飞来的方向,声音越过院墙,清楚地送进小巷深处。
“你最好先想清楚,下一碗药够不够给自己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