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人将焦黑的铁匣子从夹道中抬出来的时候,铁匣子,半页文书,封蜡,药粉各占一个证物盘,没有人愿意麻烦地把它们叠起来。
内库管事被关押在后面。他嘴里塞着防止咬舌的布团,双手用绳子绑住,袖口沾到的白灰也被差役剪下一块放进木盒子里。
苏浅在出口处核对着一份又一份的交接文件。
“半页原始文书由两个人护送,铁匣子中另外两份也由两个人保管。封蜡与药粉不得混入同一辆车之中,内库管事不得触碰任何证据。”
主审官接到她送来的交割单之后,在后面加盖了大理寺的印章。
“皇后内库列为要查的项目,在今天晚上运输的人必须留下姓名,更换车辆或人员的时候要另外写文书。”
龙泽从夹道中走出来的时候,鞋子上都是湿灰。他手里的折扇打开一半又合上了。
“皇后已经发出诏书禁止向外界询问内宫的事情。大理寺将内库列为要调查的地方,是否已经问过皇后了?”
主审官不理睬那道口谕,让人把东宫白天发出的临时调令拿来。
纸上的字迹非常清楚,东宫为了核对之前的印章而临时查阅了一次被封存的东西。调令之下有东宫的印鉴,皇后内库允许放行的朱砂印。
主审官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看。
“如果皇后娘娘不知道以前的证据存在的话,那么内库为何会放行呢?既然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不阻止东宫使用假印章呢?”
龙泽的扇骨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内库每天都会有大量东西被动用,但是皇后不一定每个都看过。”
“于是内库就把放行名册,经手口供和原始封存文书交出来了。”
主审官将口谕交给了别人,但是仍然在用官场上的寒暄之语。
“如果殿下一向能够给内库作出合理的解释,那么大理寺也会将这份口谕收进案卷之中。”
龙泽没有去碰它。
目前接到口谕就等于是承认皇后也知道之前的证据。拒收案卷,口谕也无法掩盖已经形成的证据链。
他看到焦黑的铁匣子上面的编号之后,就把要更改的地方给改了。
“目前案情并不清楚,因此内库编号不能对外公布。要是因此在宫里引起非议的话,大理寺就负不起这个责任了。”
苏浅把最后一张交接单递给秋月。
“编号现在还不便对外公布。”
当龙泽回过头来看到她之后,扇面也就打开了。
苏浅再次向主审官手里领取立案文书,在上面写下案件名称。
“将可疑的伪造验身文书立案调查。原来文书只有一半,作为补充证据存放在内库中待查证。动用证据的话,先到大理寺说明自己与伪造文书的关系。”
主审官看完之后就立刻在上面盖了章。
这样立案的话,不必立即查宫,也可以避开皇后用宫禁来威胁人的手段。一案成立后,东宫,内库就无权私自销毁证据了。
龙泽手里的折扇停了下来。
他本想好好保护内库,但是还是看到苏浅给内库加上了大理寺的封条。封条并不贴在宫门上,但是重量却比门锁还要大。
“王妃很懂得留有余地。”
苏浅把立案的副本放入口袋中。
“殿下也是该庆幸的,这条路通到大理寺公堂,并且留下口供,让夏雨带路,那能不能开口,我就不知道了。”
夏雨把刀收好之后又看了一眼里面的库管。
那个人把头低了下去。
龙泽也没有再继续阻止下去。大理寺的车分批出宫门,每辆车之间都有一定的距离,秋月就跟着最后一辆车走,在所有证据送到大理寺封存库之后才停下来。
苏浅和萧炎回到王府的时候,药房的灯还亮着。
春花掀开车帘见到萧炎衣服上沾有血迹后,脸上的笑容也就收敛起来了。她不需要扶着别人就可以弯下腰去拿走他的鞋子。
萧炎的脚还有一只停留在车上,另一只已经不能着地了。
“春花。”
“九千岁今天没有穿鞋子。”
春花捧着鞋子往后退,让侍女把寝衣和宽大的短袍送到了药房。
“外衣全部换新。袖子如果太紧的话,穿一次就要抬一次肩膀,王府的药材也不能这样糟蹋。”
萧炎低头看自己的脚,只穿了一双袜子。
“本座还是可以走路的。”
“可以走并不等于一定能够走。今天九千岁腿的事情就交由王妃来处理了。”
春花转过身就走了,没来得及把鞋穿好。
苏浅扶着车门向萧炎伸出手来。
“九千岁自己选。扶着或者让夏雨背着都可以。”
夏雨已经走到了车旁,给萧炎让出位置。
萧炎抓住苏浅的手腕一起下车。
“本座选择的很快。”
药房里已经准备好了干净柔软的布料。萧炎换上短袍伏在榻上,右肩缝线有一处崩开了,腰部烫伤处的衣服也被磨破了。
苏浅把有血迹的布条剪短之后,用药物给伤口消毒。
到了这个时候,萧炎一般都会把所有的感受都藏在自己的呼吸之中。今天药棉一碰到伤口他就说了起来。
“肩膀疼啊。”
苏浅手中的药棉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把伤口旁边的地方按下去。
“这个?”
“也会疼。腰酸,头晕,坐着的时候眼前发黑。”
他说得很明白,并没有隐瞒哪里疼得更严重。
苏浅走到他的身边,用手掌贴在他额头上,又抓住他的左手脉搏来诊断。
“你把所有的症状都告诉我,这是有意为之吗?”
“这就是你要答应我的事情。”
萧炎趴在软枕上,把右肩全部都露出来给她看。
“不能只在药房里面做。下一次伤口张开了,本座也会说的。”
苏浅看着他一会儿之后,就把调配好的药膏涂抹到肩胛裂开的地方。
萧炎背部的肌肉绷得很紧,左手抓住软枕的边缘,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没有改变自己的意见,也没有说他自己没有问题。
“疼啊。”
“不错,继续努力。”
苏浅将伤口缝好之后,用药布盖在上面。
“今天晚上不用自己吃药了,我给你准备好。”
正好有人把药碗送了进来。萧炎望着浓浓的药汁,左手已经伸到碗边。
苏浅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
“张嘴。”
“本座自己可以解决——”
药匙已经放到嘴里了。
过了一会,萧炎只好把话一起吞到药里。在第二次舀的时候,苏浅就用她的手去摸他的下巴,并把剩下的药分成几份喂给他。
门外有衣服碰到门框发出的声音。
四个丫鬟本来都在那儿守着,听到里面没有动静之后,就马上放轻了脚步。春花在门后又问了一句。
“九千岁,这碗药算不算在王妃的账上?”
萧炎吞下最后一口东西之后就抬起头来望着苏浅。
“记。”
苏浅把空碗放到托盘里。
“把鞋子的钱计入东宫的账目之中。”
门外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冬雪带着春花到门外,夏雨就在院子里的门口把守着不让别人进。
过不了多久,秋月就带着大理寺新来的文官回来了。她把回文送进房间之后,衣服还有露水。
“大理寺已经调查过纸张的情况了。半页原始文书也可以作为补充证据,并且交验人的名字也可以被辨识出来。”
她稍作停顿之后,把另外一页封存记录压在了下面。
“但是只能说明原来的证据还存在。完整的原件现在还保存在皇宫中,查看内库的公文也已经准备好,只等确定入宫的时间。”
苏浅把回文拿过来之后放在了萧炎的枕边。
她并没有立刻展开宫图,也没有询问内库守卫的情况。萧炎肩膀上的伤口刚换过药,短袍里面还有血迹,她先把被角往他腰间收一收,把容易漏风的地方压好。
萧炎看了一眼床头的回文,又看了看她缠着布条的右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
“再查一下后面的状况。”
苏浅扶着他的肩膀侧过身去,揭开了后领查看被火烧伤的地方。药布边缘是干净的,腰部伤口也没有再流血了。
“没有新的血液也可以躺下。”
萧炎没有立刻转身。他去掉了榻边支撑的力量之后,就把整个背部都交到她的手中,并且将枕边的刀也向后移动了一些。
等苏浅将衣服拉好之后,他才躺到枕头上。
“司礼监也会注意到内库调令的情况。有人想要动用被查封的东西的话,王府肯定知道。”
苏浅给他把枕头垫好之后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萧炎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本座不会在你不了解的情况下自己进去。”
门外的秋月低声对暗夜阁的人说要他们守住各个宫门。夏雨负责接应工作,冬雪调查运送封存物品的车辆情况,春花留下准备药品。
新一轮的宫门检查已经做好了安排。
灯光照射到握手的地方。萧炎看着苏浅,小声说。
“王妃,下次进宫的时候,本座就不带护卫只带您一个人了,您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本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