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往下走了三十多级，空气里的霉味一层比一层重。
许天踏进地下室的那一刻，脚步顿了半拍。
大。
太大了。
这不是什么地下室，这是一个挖空了城堡地基的巨型仓库，粗略目测，至少数千平米。
麻布袋子一摞接一摞，从地面堆到了石壁顶部，有的垒了七八层高，中间只留了窄窄的过道。
那些袋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缝隙处有谷粒漏出来，洒了一地。
火把的光照过去，粮山连着粮山，延伸到视线尽头都没看到边。
角落里还有十几口大木桶，桶盖没盖严，许天走过去扫了一眼——油。
黄澄澄的植物油，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氧化膜，显然存了很久没动过。
最靠墙的一排麻袋，底部已经发黑，渗出了一股酸腐的气味。
粮食放到烂了。
老莫拄着拐杖走下来，每下一级台阶，背就弯一分，等他站到仓库中央，整个人已经佝偻到了极点。
他没说话。
浑浊的双眼在那些堆到天花板的麻袋上缓缓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袋一袋地数，一摞一摞地看。
然后，他的拐杖从手里滑了下去。
咣当一声，木头撞在石板上，回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弹了好几遍。
“每年……”
老莫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发裂。
“每年男爵大人都说，今年收成不好，粮食根本存不下来，让我们再省一省，再苦一苦，明年多开几亩荒地……”
“告诉我们只要努力就会过上好日子......”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摸上了最近的一个麻袋。
袋子里是饱满的谷粒，沉甸甸的，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谷粒。
“存不下来？”
老莫的手在麻袋上摸了又摸，指尖嵌进粗糙的麻布纹路里，整个人抖得越来越厉害。
“这里的粮食……够我们所有村子吃十年！二十年！”
他蹲了下去，或者说是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没有哭，只是喘。
一口接一口地喘，每一口气都带着咝咝的声响，胸腔剧烈起伏着。
身后的村民陆续涌了进来。
先是沉默。
然后是抽泣。
一个身形削瘦的汉子站在粮堆前，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面前那些鼓胀的麻袋，盯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膝盖一弯，整个人砸在了地上。
“我的崽……”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三个小崽子……一个月前……就饿死了……”
他的肩膀开始抖。
“老大走的时候才五岁，躺在炕上跟我说，爹，我不饿，就是有点冷……”
“老二是半夜没的，我早上去叫他吃饭……他已经凉了……”
“老三……老三是看着他两个哥哥走的，他说爹你别哭，我去找哥哥们了……”
汉子的声音越来越碎，最后什么字都拼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声又一声的干嚎。
他拿拳头砸地，砸得指节皮开肉绽，血糊在石板上。
“就差一个月！就差一个月啊！”
“要是他们再撑一会……再熬一熬……能熬到今天就好了！”
“粮食就在这里！就在脚底下！为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红得渗血，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
“为什么卡斯坦有这么多粮食！为什么不愿分我们一点！哪怕一点点！”
“为什么宁愿让粮食烂在仓库里，也不发下来！”
“我的崽子们……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才五岁……才三岁啊！”
周围的哭声一片连一片地炸开来。
有人抱着粮袋嚎啕，有人蹲在角落用额头撞墙，有人攥着镰刀把子浑身发颤，牙齿咬得咯咯响。
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小袋谷粒，紧紧地搂着，搂得整个身子都弓成了一团，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大概是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许天站在仓库入口处，靠着石壁，没有开口。
他没资格说什么“节哀”之类的废话。
蓝星上龙国的同胞，也在经历同样的事，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每一声哭喊，每一句追问，每一个再也无法回答的名字。
全球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成了一片红色。
【龙国网友：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解放！解放！】
【龙国网友：没想到，远在高塔之中，我们的红色精神也能传播进去！】
【龙国网友：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们应该感谢许神！】
【龙国网友：忍不住了，这时候就该唱一首！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龙国网友：粮食烂在仓库也不给底下的人……这种事，何其熟悉！历朝历代的昏庸统治者，哪一个不是这么灭亡的？】
【龙国网友：看到那个父亲哭的时候我也哭了……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
【熊国网友：乌拉！同志们！革命万岁！许天同志做了一件伟大的事！】
仓库里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不是不悲伤了，是哭累了。
老莫撑着拐杖重新站起来，和旁边几个从其他村子赶来的村长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走到人群中间。
“乡亲们。”
老莫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哭够了，就擦擦眼泪。”
他用拐杖敲了敲脚下的石板。
“卡斯坦男爵已经死了，这些粮食，是你们的，是我们自己种出来的。”
他朝身旁几个村长点了点头。
“各村的村长带着自家的人，按人头领粮，先紧着老人和孩子，领完了就回家去。”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
“日子……从今天开始，只会越来越好。”
人群慢慢动了起来。
有人搀着那个削瘦的汉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只是扶着他往粮堆走。汉子的腿还在发软，但他接过一袋粮食的时候，抱得死紧，十根手指嵌进麻布里，像是怕它会消失。
领粮的队伍排了起来，嘈杂声一点点散去。
等周围安静下来之后，许天从石壁上直起身，朝老莫走了过去。
“老莫。”
“我有话直说。”
老莫抬起头看着他。
许天没有绕弯子。
“我故乡的同胞，也在经历饥饿。”
他朝着四周那些堆成山的麻袋扫了一眼。
“眼前的粮食，我得分走一些。”
老莫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佝偻的脊背又挺直了一点。
“许天壮士……”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嚼什么词，嚼了又嚼，最后吐出了两个字。
“不……同志。”
“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
老莫的浑浊双眼里，有两道浊泪顺着纵横的沟壑滚了下来。
“若不是你，我们绝不会有勇气反抗，不会联合在一起，不会站起来，更不会……拿回这些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握住拐杖的手在抖，但说出来的话，比之前任何一刻都稳。
“粮食还可以再种，可你教给我们的那些道理——谁种的粮归谁，谁的孩子就是谁的血脉——这些东西，是无价的。”
“我们会谨记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成为一名合格的……无产阶级战士！”
他的发音还不太准，“无产阶级”五个字被他拆成了几段才拼完整，但每个音节都带着力气。
“解放思想，消灭剥削！”
“实现……共产主义！”
最后四个字落地的时候，老莫的拐杖在石板上重重顿了一下，回声在空旷的仓库里震荡了很久。
【叮！得到村长老莫信任，可任意支配仓库粮食！】
许天点了点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咽了回去。
“谢谢你，同志。”
同志。
在高塔里被本国以外的人这样称呼，还是头一回。
不是“老爷”，不是“壮士”，不是什么“尊贵的客人”。
是同志。
这两个字带来的心理满足感，是多少积分、多少装备、都比不上的。
许天目送着老莫拄着拐杖走远，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处。
等脚步声彻底散尽，他才回过神来。
原来求助关的物资，并不能随意获取。
需要村民的信任——或者是卡斯坦男爵的允许......
要是他选择帮男爵镇压起义呢？那大概也能拿到粮食，只是来源不同，代价不同。
这竟然是个开放结局？
许天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他打开物品栏，翻到了返还卡的页面。
百万倍返还卡：21张，千万倍返还卡：11张。
数量充足。
“全用了。”
许天没有一秒犹豫。
“返还。”
第一张百万倍返还卡在指尖碎裂，化为一道金色的光流没入粮堆。
【叮！一张百万倍返还卡，最高每次可返还粮食一百斤！】
【返还成功！一百斤粮食增幅一百万倍！返还粮食五万吨！】
【共消耗百万倍返还卡21张，返还粮食：一百零五万吨。当前龙国共击杀领主级怪物：1，额外获得百分之10的奖励加成：10.5万吨！】
一百一十五万五千吨。
许天盯着那串数字，食指在弓身上叩了两下。
太少了。
一百一十五万吨粮食，节省着吃，也就够六七百万人撑一年。
龙国可是三十亿人。
杯水车薪都算不上，连杯水都勉强。
手指没停。
“继续。”
千万倍返还卡，第一张碎裂。
【叮！一张千万倍返还卡，最高每次可返还粮食一百斤！】
【返还成功！一百斤粮食增幅一千万倍！返还粮食五十万吨！】
【共消耗千万倍返还卡11张，返还粮食：五百五十万吨。当前龙国共击杀领主级怪物：1，额外获得百分之10的奖励加成：55万吨！】
许天盯着最终汇总的数字，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不算多，但足够让那些饿着肚子的同胞们，喘上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