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客厅的灯亮到后半夜。
张丽雅把电视关了,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搁在吴天祥手边。
吴天祥没接,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摸出一根点上了。
他平时不在家里抽烟。张丽雅不让,说家里有孩子,烟味儿呛人,对身体不好。他这么多年也就守规矩,想抽了就去阳台上站一会儿,或者下楼在院子里转两圈。
可今晚他没去阳台,也没下楼,就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茶几上那个烟灰缸是他从书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多年没用过,缸底那层灰都擦了半天才擦干净。
可这会儿里头已经攒了五六个烟头,歪歪扭扭地摞着。
张丽雅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她平时话多,家里大小事都是她念叨,吴天祥嫌她啰嗦,她也不恼,照念叨。可今晚她没念叨。
吴天祥抽到第七根的时候,张丽雅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没使劲,就那么搭着,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别抽了。”
吴天祥的手停了一下,烟还夹在指缝里,没往嘴里送。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了好几拍。
“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在问,倒像在自言自语。
张丽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也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烟灰缸里歪歪扭扭的烟头。
“嗯。”她说。
吴天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惊讶,就是很空,像被人把里头的东西一下子掏干净了。
“之前咱俩去他俩在学校租的房子看他们。”张丽雅的声音也不高,“大畏那间屋,你还记得吗?一进门右边那间,他说是他的卧室。我那天进去看了一眼,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的,桌上也干净,可拉开衣柜,里头全是杂物,箱子、旧书、乱七八糟的。那间屋压根就没住过人。”
她顿了一下,把垂到眼前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我后来又去主卧那边看了一眼。大畏的睡衣搭在床头,跟池骋的衣服挨着,柜子里他俩的衣服挂一块儿,我的儿子我认得,哪件是谁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当时站在那儿,心里就明白了。”
吴天祥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到底。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问。
张丽雅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短,还没成型就收回去了:“我跟你说了,你能怎么办?你当时在饭桌上说那些话,说什么‘大畏长大了不能再那么粘着池骋了’。你那个语气,我要是跟你说‘你儿子跟他哥睡一屋了’,你不得当场掀桌子?孩子还在旁边坐着呢。我能说吗。”
吴天祥把头低下去了。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凸着,指头微微蜷着。他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坐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是不是做错了。”
张丽雅看着他。
“我这些年忙着挣钱。”吴天祥说,“从农家乐到超市,再到有机蔬菜,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早上出门他还没醒,晚上回来他已经睡了。他家长会我去过几回?他学校里有什么事,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生病了是你带他去医院,他考试考好了是你给他做红烧肉。他长到20岁,我陪他的时间加起来,有没有池骋陪他的零头多。”
他抬起头来,看着张丽雅,眼眶是红的,里头没泪,但红得厉害:“我是不是陪他太少了,他才……”
他没把那句话说完。那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像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张丽雅伸手把他那只攥着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扣住了。
“你别这么想。”她说,“你陪他少,是你不对。可这跟那个没关系。你别往一块儿扯。”
“那跟什么有关系。”吴天祥的声音有点发颤了,“我儿子,我养了20年,我没看住。我要是多陪陪他,多问问他,他是不是就不会……”
张丽雅攥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你冷静一点。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这样了。”
吴天祥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头一回见池骋那孩子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十二岁。站在大棚门口不肯进去,嫌泥巴脏。大畏那时候才七岁,拽着他的手指头把他往里拉。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的是——这城里孩子,娇气。可后来我看他蹲下来给大畏擦眼泪,给他系鞋带,喂他吃草莓,我就想,这孩子心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