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生试官府是不设宴席的,毕竟是科举的起点,录取人数相对较多(一县往往有二三十人)。由官府为这些初级功名者大摆筵席,既不符合规制,也是一笔不小的财政负担。官方层面的庆祝,要到更高级别的乡试、会试之后才会出现(如鹿鸣宴、琼林宴)。
不过,虽然官府不请客,但新科秀才们自己会组织一场极其热闹的庆祝活动,这可以说是事实上的“庆祝宴会”。
这套流程被称为 “谒圣”、 “簪花”和“吃酒” 。吃酒,这是整个庆祝活动的高潮 。
所有新秀才们共同凑钱(称为“醵金”),在云梦县最有名的酒楼中大摆宴席,共同庆祝,这场宴会被称为 “秀才酒” 。参与的 不仅有新秀才,大家还邀请了自己的授业恩师、地方上有名望的士绅,也会邀请主考官(但考官出于避嫌,一般不来)。
澹台生赶到的时候,宴会气氛热烈,大家正吟诗作对、畅谈理想,互相祝贺,结下“同年”之谊,这为他们未来在士林中的交往打基础。平路被酒楼的小司领走,仆人们有自己的吃处。
看到澹台生很多人都 热情的前来恭贺、敬酒,在上一世怎么说也混了个小领导当过的他非常明白成年人的社交多的是平衡与妥协,他可不会因为这人曾经多多少少的孤立过他,而怀恨在心。虽年龄尚小,不能喝酒,他还是热情的以茶带酒,与大家“推杯换盏”。
大家都架不住他的“海量”,嗯,他绝对不是故意的。
这不仅仅是一场吃喝,更是一个重要的社交仪式 。它标志着今日的25位秀才正式进入了地方“士绅”圈子,成为了一个有着共同身份和利益的团体。
酒至半酣,陆续有人开始离场。澹台生那一桌都被他以茶代酒喝跑了,吃饱喝足的他看着几个几乎没被动过的肉菜,毫不客气的叫酒楼小斯用油纸打包。来到门口,叫上正与其他人聊天的平路,把打包的菜交给他,“走了”。
回去的路上,平路正叽叽喳喳的说着自己今日的见闻,他也不觉得烦。待平路说完,问道:“平路,你应该听说了,我要去州学念书,那里非常远,此去,回家的机会就更少了,你怎么想?”,
平路听出他生哥的意思,浑不在意的说道:“生哥,离开澹台村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给你牵马,背行李,给你打杂”。
澹台生哈哈一笑:“好”。
第二日,一早,他便安排喂马回来的平路,去购买一路上需要用到的吃喝用度的物资。
平路:“买些什么”?
澹台生:“你回忆一下,以前你、我、澹台进他们几个在澹台村后山野餐,需要用到些什么,你就买什么,买够六日的量,对了,多买点肉干,不要怕花钱,另外,给你自己再去买件棉服,听到没有”。
说罢,给了他个小钱袋。这点小事交给平路没问题,他从小就跟着他爹走村串乡的卖豆腐,知道怎么与人打交道,让他买棉服是因为昨晚回来的有点晚,现在还是初春,这小子昨晚等他的时候冻得瑟瑟发抖。
他呢,则按那时交换的地址,去找周氏布庄的张管事,一是处理那张异兽傲因的毛皮,二是看他最近有没有下乡去,拜托他帮忙捎一封信回去。
两人分头行动。
澹台生很快找到了挂着“周氏布庄”木牌的商铺,通报姓名后,一个四十来岁、面皮微黑、眼神透着精明的汉子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张管事。
“哎呀!澹台相公!正盼着你呢,快请进!还得恭喜您呢,被咱们荆州最高学府录取”, 张管事态度极为热情,把他请到后堂,奉茶。不仅仅是因为救了他的性命,更因他亲眼眼看眼前这少年能徒手与异兽周旋并杀之,而且还是大才子——这最让他目瞪口呆。
澹台生抱拳回礼,疑惑到:“张管事,消息很灵通啊”。
张管事:“相公有所不知,我家少东家与您在同一家私塾,今年也参加童生试,只不过,第二场便没通过。您且稍等,东家听闻您到访,正赶来”。
澹台生不置可否,直入正题:“此次前来,是有事相烦。此去州学,归期难料。一是想请问张管事是否有路子出售那傲因皮;二是,想请管事下乡补货时,如果顺路,能否将这封信带回澹台村,交予村长澹台正德。些许脚程费用,可从售皮所得中扣除”。
张管事眼睛一亮,他正愁没机会结交这位潜力莫测的少年秀才,立刻拍胸脯:“相公放心!异兽皮的事情,东家自会您说。信的话,只管交给在下,蒙您看得起,在下必不负所托”。
却是丝毫不提脚程费的事。
少顷,澹台生正喝着茶,堂外传来一句爽朗的笑声:“想必这位就是我云梦县的少年英才,澹台相公了,真是俊朗非常,周某有失远迎”。
澹台生闻声望去,只见一面白富态中年人,领着一臊眉耷眼、不情不愿的秀气青年从堂外走来,那青年还有点眼熟。
走到近前,那青年拱手,强颜笑道:“澹台兄,别来无恙,恭喜高中”。
澹台生认出了青年,讶然:“原来是周兄,没成想竟如此巧合”。
周父这时在一旁插话道:“这是缘分,你们年青人之间多走动,交流交流学问,小儿不懂的,劳您多教教”。
澹台生一愣,这口吻怎么和上一世的那些差生家长那么类似呢。无奈又好笑地应付道:“一定一定”。
周掌柜招呼落座,叫下人上茶,听闻张管事转述他的来意后。
周掌柜道:“相公有所不知,异兽皮可不是一般的皮货,向来有价无市,可遇不可求,当时,老张带回来后,我便找了一精通皮货鞣制的朋友,当晚便开始处理,此事未与您沟通,还请莫怪。”
澹台生蹙眉,心里不喜。
周掌柜接着道:“听闻老张详述路上遭遇,全赖相公仗义,我商队才得以保全,周某在此谢过”,说着起身行礼。
澹台生也赶忙起身,推辞不受,道:“情势紧急,我也是自保”。
周掌柜摆摆手,示意不用自谦,道:“又从小儿那得知,你们乃同窗,今年更是案首。便自作主张,替你用这异兽皮做了个毛皮大氅,希望能与你结个善缘,也希望我儿能沾沾你的文气,来年中个秀才”,说罢,爽朗一笑。
澹台生,还能说什么呢?虽然不能换钱了,但添件衣服也不错,听周父的口气,加工制作的费用应该不菲。
这事也再一次的让他感叹,人,还是要往高处走的。上一世一位演员说过:“你没成功时,你身边全是坏人,你成功后,你身边全是好人”。
周掌柜又道再过两日,便能制作完成,届时会给他送到学舍。
事情了结,澹台生推辞了周掌柜的约饭,便告辞而去,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从周氏布庄出来,他便赶去了县衙官署,更换自己的学籍、文书凭证、路引等。待回到私塾学舍,已几近天黑,却不见平路,找去马厩,才发现他正在一辆马车上忙活。
看到他,平路邀功似的道:“生哥,我买的马车,很便宜,修修还能用很久,你可以坐车上看书了”,语气里说不出的得意。
澹台生也很高兴,有车坐,谁都愿意:“干得好,我可没想到这点”。
他的夸奖,平路非常受用,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第二日,依旧是分头和行动,平路去购买一路上需要的物资,现在出门可不比上一世,没有缺德地图,沿途几乎没有客栈、商店,一切都得提前准备好。
他呢则是收拾行李,这间学舍他好歹住了几年,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是很多的:近几日新买的衣服,整理好带走;旧衣烂裳,扔;破床褥,扔;从私塾借的书,还;自己买的书,嗯,一部分卖了,一部分留给平路看,经常看到这小子翻书;其他以前添置的桌椅板凳就稍微打理一下,留给下一位学子,能住这种学舍的人,一般都是和他一样经济不宽裕的读书人,肯定乐于节省一笔开支。
就这样忙活了两日,总算一切准备妥当。
期间,周掌柜的儿子,他的同窗周免给他送来了异兽傲因皮做的大氅。傲因又长又密的硬毛被特殊手段处理,变成了柔软的纯白色皮毛,以丝绸做内衬,以打磨抛光过的锃亮兽牙做钮扣,以白银封边,另外还有一双灰色的皮靴,是用多余兽皮做的,做了皮雕工艺,精致异常。
澹台生,两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华丽的服饰。
澹台生:“周兄,这太贵重了···”
上次见时臊眉耷眼的周免,此刻却显得风清云淡,颇有富家公子气度:“澹台兄莫要多言,好马配好鞍,澹台兄天纵之才、神勇之姿,与之相得益彰”。
好话谁都愿听,推诿几句之后,澹台生不再矫情:“那却之不恭了”。
周免货已送到,拱手告别,道:“此去星城府,千里之遥,路上不太平,澹台兄!务必珍重,小弟恭候您大展宏图,金榜题名的消息传来”。
感受到他的善意,澹台生面露微笑:“共勉,也祝周兄前程似锦,请代我向令尊转达谢意”。
第二天,破晓,澹台生便出发了。此去星城府,那将是他两辈子最远的行程,他将带着发小兼仆人澹台平路,从云梦县出发,耗时6天左右,到达云梦县隶属的夷陵府。在那乘坐这个世界特有的依靠元矿作为动力源的灵能客船,沿南溟江而下,耗时两天到达岳阳府;在岳阳府换船,穿越云梦泽,耗时三天左右就能抵达星城府了。
难道没有从夷陵到星城府的陆路吗?有,但是道路更为不便,耗时更久,至少一个月才能抵达;而且路上遭遇盗匪的风险更高,虽然有朝廷发放的“火牌”等凭证,能减少被劫风险,但依然危险。
澹台生虽然自恃武力,但也不想多事。最重要的一点是,两辈子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出远门,他也想追寻一下诗和远方,安安生生的总比提心吊胆的好。
澹台生坐在马车里,看着堆满了半车厢的物资:锅碗瓢盆、各种蔬菜、一大堆油纸包裹的肉,还有好几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瓶瓶罐罐······无奈摇头,平路认真的执行了他的交待的任务,只是,有点认真过头了。
他挑开车前帘子,看着牵着马,迎着朝阳,昂首挺胸,大步向前的平路。
不过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