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决定先从润滑油入手。
他来到仓库,找到保管员老刘。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在仓库干了二十多年,对所有物资的进出都门儿清。他的记性尤其好,几十年来经手的物资条目都能倒背如流,从未出过错。
老刘,我查点东西。林屿把一份润滑油出库记录递过去,11月20日,第三车间领了50升润滑油。你还记得这批货是哪来的吗?
老刘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记录。他的眼镜片很厚,镜片后面是一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记得。这批货是从外头调来的,不是咱们厂的常规库存。当时我还纳闷,怎么突然有这么大批量的采购。
外头?哪个外头?
一家叫胜利物资公司的。老刘翻了翻台账,是他们主动找上门的,说有一批润滑油要处理,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当时是阎主任批的,我就让第三车间拉走了。
胜利物资公司。
又是这个名字。
林屿的眼神微微一凝。他已经不止一次在各种记录中看到这个名字了——采购账本里有它,阎埠贵的供述里有它,现在润滑油出库记录里也有它。这家所谓的物资公司,就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蛇,把轧钢厂的各个环节都串联了起来。
这家公司你了解吗?
不太了解。老刘摇摇头,就见过他们来送过一次货,后来再也没见过。不过这批油我留了个心眼,让人验过,质量没问题。所以才让他们入库的。
油的质量没问题?
对,正规的68号机械油。我当时还特意做了检测记录,确保万无一失。老刘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泛黄的检测报告,递给林屿,喏,都在这儿呢。
林屿接过报告,仔细看了看。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油品成分正常,粘度、闪点、酸值等各项指标都符合标准。
这就奇怪了。
既然入库的油没问题,那车间里被更换的油又是从哪里来的?
谢谢你,老刘。林屿合上记录本,我再问你个事。最近有没有人单独来找你调润滑油?
老刘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有。12月3日晚上,王副主任来找过我,说车间急需润滑油,要临时调一批。我当时已经下班了,正准备回家,他非要这时候来调油,我没办法,就让他自己办了手续。
12月3日。
设备故障是12月5日凌晨。
也就是说,王德发在故障发生前两天,刚刚调过润滑油。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手续在哪里?
在这儿。老刘从一堆单据里翻出一张纸,喏,签字是王德发。我还特意记了一笔,因为那天他来得挺晚,我还跟他聊了几句。
林屿接过单据,仔细看了看。
单据上写着:12月3日,第三车间领取润滑油30升,型号:普通机械油。
普通机械油?
林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普通机械油和68号机械油完全不是一回事。普通机械油粘度低,耐高温性能差,根本不能用于大型轧钢机。如果把普通机械油加进轧钢机,长时间运转后会产生大量热量,导致金属疲劳,最终导致主轴断裂。这是最基本的机械常识,稍微懂点技术的人都应该知道。
王德发是第三车间的副主任,不可能不懂这个。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故意的。
这就是证据。
王德发12月3日领取的30升普通机械油,大部分被用来替换了原来合格的68号机械油。剩下的十几升,可能是操作过程中的损耗或者被他藏起来了。
林屿把单据收好,又问道:老刘,王副主任来调油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说了。老刘回忆道,他说车间的润滑油突然不够用了,要临时补一批。我当时还问他要不要报设备科审批,他说情况紧急,先用了再说,事后补手续也来得及。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润滑油怎么会突然不够用呢?但他是副主任,我也不好说什么。
情况紧急?
林屿冷笑一声。
呵。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情况紧急,不过都是借口罢了。12月3日调油,12月5日凌晨设备就出事了——这么短的时间内润滑油就用完了?这分明是在加速设备的损坏。
谢谢你,老刘。这件事先别跟别人说。
明白。老刘点点头,林科长,您放心,我嘴巴严着呢。
林屿转身离开仓库,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链条。
王德发从仓库领取普通机械油,偷偷替换了轧钢机里的合格润滑油。然后在12月5日凌晨,润滑油在高温下失效,主轴断裂。
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破坏事故。
而幕后黑手,很可能就是陈国栋。王德发是陈国栋的小舅子,两人利益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陈国栋能重新掌权,王德发也能跟着翻身。
但要彻底扳倒他们,光有这些还不够。需要一个决定性的证据——笔迹。
王德发在领取单上签了字,如果能和其他文件上的笔迹做比对,就能确定是他本人所为。这是铁证,谁也赖不掉。
林屿加快脚步,往办公室走去。
他要尽快完成笔迹鉴定,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在厂务会上当众揭穿王德发。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辩解不了。
回到办公室,林屿立刻开始进行笔迹比对。
他从人事科调来了王德发的档案,找到他历年填写的各种表格——入职申请表、工资调整审批表、年度考核表。这些都是他亲笔填写的,可以作为笔迹样本。
然后,他拿出12月3日的润滑油领取单,放在旁边。
两种笔迹放在一起对比,高下立判。
林屿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两张纸上的笔迹特征——起笔角度、行笔力度、收笔形态、转弯弧度……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两张纸上的笔迹高度一致。
起笔角度都是45度,行笔力度都偏重,收笔时都有轻微的上挑动作。特别是字的竖画,都有同样的顿笔痕迹。普通人看不出这些细微的差别,但在他那双经过垂钓系统强化的眼睛里,这些特征就像是人的指纹一样独一无二。
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王德发的笔迹,就是12月3日领取单上的笔迹。
证据链,完整了。
林屿把所有证据整理好,放进一个档案袋里。档案袋上写着两个字,是他特意找于莉要的。
现在,只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在厂务会上当众揭穿王德发。
但他没有急于行动。
林屿知道,王德发只是个小卒子,背后站着的是陈国栋。如果只抓王德发而不动陈国栋,那就像掐掉一片叶子,根子还在,早晚还会长出新的来。
所以,他需要等待。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把陈国栋也一起拉下水。
窗外,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满了大地。林屿站在窗边,看着远方第三车间的方向,眼神深沉而锐利。
暴风雨过后,总会有新的开始。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林屿把档案袋锁进抽屉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夕阳西下,整个厂区被染成一片金红色。远处的车间里,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工作,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第三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林屿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正在酝酿。
王德发,陈国栋,周道临……这些人以为联手就能对付他?太天真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一支烟,点燃后深吸一口。烟雾在空气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急。他喃喃自语,好戏,还在后头。
当天晚上,林屿约了保卫科的老赵在小酒馆见面。
小酒馆在厂区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生意很好。这里是工人们下班后喝酒聊天的地方,价格便宜,环境嘈杂,很适合谈一些不能公开的事情。
林屿要了一碟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两瓶二锅头。
老赵来了之后,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助理,找我什么事?老赵压低声音问道。
林屿给他倒了杯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润滑油领取单:帮我查一个人。
老赵接过单据,仔细看了看:王德发?
林屿点点头,帮我查查他最近有没有大额支出,银行账户有没有异常。还有,查查他和胜利物资公司有没有往来。
老赵沉吟片刻:林助理,您是怀疑王副主任……
不只是怀疑。林屿的声音很冷,我有证据。
他把今天查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王德发领取普通机械油的时间、油品的型号、设备故障的时间……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老赵听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林助理,如果这事是真的,那可是大案要案啊。他说,破坏生产设备,这罪名可不轻。
所以需要你帮忙。林屿看着他,王德发只是个小卒子,我要的是他背后的人。
老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点了点头:明白。我尽快去查。
还有一件事。林屿压低声音,查的时候小心点,别让陈国栋知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碰了杯,把酒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林屿站起身,披上外套。
老赵,这事办成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林助理客气了。老赵也站起身,为厂里做事,是应该的。
林屿点点头,转身离开。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他裹紧衣服,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
这场棋局,他已经布好了下一步。接下来,就看对手怎么应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