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氏倮于两天后的午后抵达咸阳。
不过嬴政没有着急找见他,消息传到宫中的时候,嬴政正在朝着宗正府府令的发着火呢。
“祭祀用度为何一年比一年大,你自己看看这耗费,合理吗?”嬴政将奏疏直接扔到了宗正府令的脑门上,“祭祀尚未开始,就预知耗费如此之大,你这是打算祭祀神灵,还是直接将神灵请下来与寡人见一面啊!”
魏姝瞅见了宗正府令缩起来的脑袋,当然,她脑袋也缩着。
史书上说嬴政是暴君,但是几年接触下来就知道,嬴政这个人心胸宽广到不行,很少有事情能让他真的发怒,多数时候的发怒也都是装的。
而且他生气归生气,甚少迁怒,也很少在气头上处理事情,更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恶做事情评判的标准。
魏姝通过奏疏的缝隙偷偷看了眼嬴政,根据她的了解,嬴政没有多生气,不过,他佯装生气就已经挺吓人的了。那股子帝王威压一旦铺开,是真有种周遭空气瞬间被抽空的感觉。
魏姝看着宗正府令,心生同情的时候又觉得此人脑子不好使。
大秦这些年虽然发展快,生活条件确实上去了,但是熟悉嬴政的人都应该知道,他不是一个会因为生活环境变好,就会耽于享乐的人。
他每日的膳食,还是只有三菜一汤,魏姝在的话,可能会有五菜两汤或者再多一些,而且这些东西若是吃不完也不会浪费。
所用不多的时候,那些膳食就会分给下面的人,剩的不多的时候,那都是送到他养的几条黄犬口中了。
他全身心基本上都投入到了政务当中,对自己的生活,当真不是很在意。
不对,也是有在意的地方的。
他很臭美!
他唯一比较执着的,就是对一切长的好看的东西有偏好。同一类型的东西,同样的作用情况下,他一定会挑一个最好看的。而后还要装作不经意地挑出来,让众人贺。
那奏疏上的内容,她也看了。确实相当夸张。
五万六千钱。
这让她想到了那个还在沛县的那位。历史所载,刘邦去吕公宴会,开口就是“贺钱万”,一时便震惊满堂,吕公更是亲自迎他入堂。
万钱,购买粟米能达万斤,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个十几年了。就算如今消费微微上涨,折半算,那也够七八年了。
五万六千钱——魏姝想了想,摇了摇头。
祭祀虽然每年都会有,但是多数物件都是每年传承着用,需要更新换算的东西也就只有那些牲畜等祭祀用品。
去年的祭祀用度不过两万钱,今年五万六千钱,一年抵得上三年。就算物价上涨,也不可能在一年时间内翻了三倍。
而且旁的物价确实有所浮动,但是所有粮食的价格,包括肉食在内的价值,她是有意压住了的。
物以稀为贵,畜牧业虽然如今还不能说发展得如何了,但是整体上,比前几年确实要好很多。
而且各种农具更新后,牛羊大批量解放,鱼虾等也进入市场,众人选择变多,肉类的价格反而往下降了一些。
这奏疏送上来,明显就是以为上面不食人间烟火啊。
可惜了,嬴政最注重的就是底层的反馈。上回去市肆,他还特意去逛了一圈“菜市场”,回宫的路上还念叨了半天,还记了个单子。
这些人啊,低估了嬴政,高看了自己。
“寡人问你,一头羊的价格,如今几何?”
宗正府令擦了擦额头的汗:“大约,大约300钱。”
“猪呢?”
“也,也差不多300钱。”
“那你这个五万六千钱,够买多少头猪羊了?”
“可,还有布帛。”
“好,如今市面布帛比价约10钱一布,你这五万六千钱,是打算把仙宫围起来吗?”嬴政冷声道,“再者,寡人之前就交代过,布帛等可再用之物,不必年年更新,去岁祭祀之布帛便刚换了新,今年又要换新了?”
魏姝挑了挑眉梢。
“寡人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三天后,寡人需要一份新的关于祭祀用度的奏疏。若是结果寡人还不满意,你们就仔细你们的皮!滚!”
魏姝偷偷探出脑袋,看着那宗正府令抖若筛糠地走了出去,她忍了忍,没忍住,噗呲一声就笑了出来。
“寡人在生气,你还笑得出来?”嬴政冷冷地盯着她。
魏姝回看过去,半点不怂:“大王哪里生气了,若是真生气了,这个人还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至少得打个十几板子吧。”
“哼。”
“不过,大王,你学坏了。”
“嗯?”嬴政挑眉看了过来。
“你说粗话了!”魏姝干咳两声,学着他的模样,低声呵斥,“滚!哈哈哈!”
嬴政看着魏姝捧腹大笑的模样,顿觉无语,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简直放肆!”
“嘿嘿嘿。”
“你回头将市肆的价格单子详细地送一份上来。”
魏姝点头:“喏。”
“还有想问的?”
“瞒不过大王。臣其实有些疑惑,大王真的不生气啊?这种事情,臣以为大王应该会很生气才是。”
“有点,但是不多。”嬴政放下手中的奏疏,“官吏贪些钱财,实属正常。只要野心不被放大,寡人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者,这些膨胀的价格中,也不一定全部都被贪了。物资层层递送,每一部分都可能被人抽取些许,堆叠起来,数字才显得庞大。若是一刀切了,并不能解决此事。”
“而且,这几年宗正府动的有些多了,再从他们入手,宗正府内就要乱了。嬴氏宗亲,压一压,别让他们蹦跶太高就好。”
“是啊。这宗正府令,都换了三波了。”魏姝细想一下,不禁咋舌。三公九卿中,变动最大的就是宗正府了。
宗正府令不好做啊,管理着王室宗族,极其容易两边都不太好。
“宗正府管辖宗亲,自是不好做。也甚少有人能做到让寡人满意的。”嬴政敲着桌面,也是烦忧,“他们大多数人都看不清情况,分不清主次,甚是蠢笨。”
魏姝摸了摸脑门,差点忘了,这位骄矜爱臭美的帝王还有一个厌蠢症晚期的毛病。